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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瞳归位   木工笔 ...

  •   木工笔记·永昭十二年三月初三
      今夜无眠。晚荞被带走了。那些人说她是“灵童”,说她的眼睛不干净,说要把她送去神殿“净身”。我不懂什么叫净身,只知道他们把晚荞从我怀里抢走的时候,她在喊“爹爹”。她喊了很多声,后来不喊了。
      我去沈家借了纸笔,记下今天的事。怕以后忘了。
      ——花守拙

      ---

      沈梦曦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

      那声音太尖了,尖得不像人声,像什么活物被活生生撕开。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花晚荞的声音。

      她认得。哪怕烧了三天三夜,哪怕耳朵里灌满了浆糊一样的混沌,她也认得。“奶奶!”沈梦曦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她在地上爬了两步,抓住门框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院子里站着沈爷爷和沈奶奶,两个人都没睡。沈奶奶的眼眶红得不像话,沈爷爷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巷子里有人在跑,有火把的光从篱笆缝里透进来,有人在喊“别让那丫头跑了”。

      “晚荞呢?”沈梦曦抓着沈奶奶的衣角,“晚荞呢?!”

      沈奶奶蹲下来抱住她,把她摁在怀里,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沈梦曦拼命挣扎,但她刚退了烧,浑身没有力气,挣扎了几下就软了下去。

      “曦曦,别去。”沈奶奶的声音在发抖,“你去了也救不了她。”

      沈梦曦没有哭。她把脸埋在沈奶奶肩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巷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火把的光暗了,夜重新黑了下来。但她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个声音——花晚荞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后来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因为她知道,花晚荞不是不喊了,是喊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沈梦曦没有睡。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上被烟熏黑的木头。她用尽全力去感受那条“线”——她和花晚荞之间那条无形的、能感知情绪的线。

      断了。

      什么都没有。不是花晚荞睡着了、情绪平复了的那种安静,而是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一片被烧焦的原野,什么都不剩。

      沈梦曦把手覆在心口上。那块地方以前总是能感受到花晚荞的温度——高兴时发烫,难过时潮湿。现在那里凉飕飕的,像冬天忘了关上的窗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晚荞,晚荞,晚荞。”

      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沈梦曦趁沈奶奶去厨房熬药的工夫,偷偷跑了出去。

      花家的门没关。或者说,门已经关不上了——门框被踹裂了,门板歪斜着,留出一道缝隙。沈梦曦从缝隙里钻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木工房的门大敞着,刨子、凿子、墨斗散了一地,花守拙平时坐的那张凳子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血。

      沈梦曦盯着那摊血,脑子嗡了一下。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想去碰,手指悬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曦曦?”

      花守拙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沈梦曦站起来,走进堂屋。花守拙坐在地上,背靠着供桌,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一块木头,被她攥得发亮,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的形状。

      那是花晚荞三岁时做的。她用碎木片拼的,用细藤条缠着,丑得要命,但花守拙一直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花叔叔。”沈梦曦站在他面前。

      花守拙抬起头。他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看到沈梦曦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曦曦,”他说,“晚荞……晚荞她……”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那块木头抱得更紧,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沈梦曦没有哭。她走过去,在花守拙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凉凉的,覆在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花叔叔,”沈梦曦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晚荞的眼睛怎么了?”

      花守拙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们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是灵瞳。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神殿……神殿要把她的眼睛剜掉。”

      沈梦曦的手猛地攥紧了。

      “舌头也是。”花守拙的声音碎了,“他们说灵童不能说话……不能泄露天机……”

      沈梦曦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冲出去。她不知道冲出去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控制住,否则她也会像花晚荞一样被带走,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救晚荞了。

      “花叔叔,”她说,“晚荞被带去哪了?”

      “京城。神殿。”

      “多远?”

      “很远。骑马要半个月。”

      沈梦曦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六岁,手指细长,掌心柔软,没有任何茧子。这双手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连晚荞的面都见不到。

      “我会治好她的。”沈梦曦说。

      花守拙抬起头看着她。

      “我会治好晚荞的眼睛,”沈梦曦一字一顿,“和她的舌头。”

      花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女孩——她脸上还有刚退烧后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她眼睛里的东西让花守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种东西他见过。在花晚荞眼睛里见过。在她说“下次我自己来,我不要爹爹替我去打架”的时候。

      “好,”花守拙说,“叔叔信你。”

      ---

      沈梦曦回到家的时候,沈爷爷正坐在堂屋里等她。

      桌上摆着那本她之前见过的旧书——没有封面,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沈爷爷的拐杖靠在一旁,他双手交叠搭在拐杖头上,目光沉沉的。“坐。”沈爷爷说。

      沈梦曦坐下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书吗?”沈爷爷指了指桌上的旧书。

      沈梦曦摇头。

      “你曾祖父留下的笔记。他年轻时在京城神殿当过医官。”沈爷爷顿了顿,“神殿的事,他知道得比别人多。”

      “曾祖父见过灵童?”

      沈爷爷点了点头。“见过。不只见过,还给灵童看过病。”

      沈梦曦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灵童的眼睛不是普通眼睛。你曾祖父管它叫‘天目’——能看见过去未来,能看见生死之间的那条线。但这样的眼睛不属于人间。神殿认为,灵童必须‘净身’,才能成为纯粹的、不染尘垢的容器。”

      “净身。”

      “剜去双目,割去舌头。”沈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残忍的事,“因为眼睛会泄露天机,舌头会说出真相。神殿不需要灵童去看、去说,只需要她坐在那里,接受朝拜。”

      沈梦曦的手攥紧了衣角。

      “那晚荞……她还能看见吗?”

      沈爷爷沉默了很久。

      “你曾祖父的记录里提过一件事。”他缓缓开口,“有一个灵童,被剜去眼睛之后,反而‘看见’了更多东西。她说自己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在想什么,能看到一个人身上缠绕的‘线’——命运线、生死线、因果线。但她说不出话来,没人知道她看到的是真是假。”

      “还有呢?”

      “还有……”沈爷爷看着沈梦曦,目光里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曾祖父还记录了一件事。他见过一个灵童,被剜目之后,她的灵力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沈梦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笔记上没写。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沈爷爷站起身,把旧书推到沈梦曦面前:“这本书你拿去看。但答应爷爷,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花叔叔。”

      沈梦曦双手捧起那本旧书,贴在胸口。书皮冰凉,像冬天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爷爷,”她说,“我想学医。”

      “我知道。”

      “不是像以前那样学着玩。是真的学。一天六个时辰,不休息。”

      沈爷爷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梦曦的头,说了一个字:“好。”

      ---

      那天晚上,沈梦曦没有睡。她点了一盏油灯,翻开那本旧书。

      书页发黄,上面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沈梦曦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到“天目者,眉心之上三寸,有骨如豆,谓之天眼骨”,读到“灵童之目,夜间可视物,远达百里,细如蚊足”,读到“剜目之术,须以银针刺入睛明、承泣二穴,待目力尽散,方可取之”。银针。刺入。取之。

      沈梦曦把这三个词看了很多遍。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想象——银针刺进花晚荞眼睛的时候,她会有多疼。她会喊吗?她喊不出来。她的舌头也被割了。沈梦曦猛地合上书,把它扔到一边,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颤抖。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坐直身子,把书拿回来,继续看。

      她没有哭。她告诉自己不准哭。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晚荞。

      翻到书的后半部分,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右边一半。上面写着几行字:

      “……木牌……刻有‘忘’字……乃白云观信物……持此牌者,可入观中密室……密室藏有……可通灵瞳……”

      白云观。

      沈梦曦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花晚荞趴在石桥上,对她说“那个老道士说……”白云观,老道士,木牌。

      花晚荞说过那块木牌。她说是一个道士给的,让她收好,等掌心的纹路爬到手腕就去找他。

      木牌。沈梦曦猛地站起来。她想起花晚荞被带走那天,她从花家院子里跑出去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块木牌,从花晚荞身上掉下来的,被花守拙捡起来了。

      她要去花家。

      但现在是半夜。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沈梦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跑了出去。

      月光很淡,青石板路泛着冷冷的光。沈梦曦光着脚跑过巷子,踩在石板上凉得脚趾发麻。她跑到花家门口,门依然歪斜着,透出里面的黑暗。

      “花叔叔。”她推开门,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没有人应。

      “花叔叔!”她提高了声音。

      堂屋里有动静。花守拙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他看到沈梦曦光着脚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曦曦?你怎么——”

      “木牌,”沈梦曦打断他,“晚荞的那块木牌,是不是在你这里?”

      花守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放下粥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掌心大小,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沈梦曦不认识的字,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形——和她在那本旧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忘”字。木牌背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

      “给我。”沈梦曦伸出手。

      花守拙没有犹豫,把木牌放在她掌心里。

      沈梦曦握紧木牌,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一直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脑勺,最后停在眉心。那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块发烫的地方。

      她看到花晚荞坐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布。她的眼睛上缠着白布,白布上有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沈梦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木牌差点从手里滑落。

      “曦曦?你怎么了?”花守拙上前一步扶住她。

      沈梦曦没有回答。她把木牌攥紧,贴在胸口,那个发烫的地方。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心脏。

      不是她的心脏。是花晚荞的。

      “花叔叔,”沈梦曦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晚荞在哪了。”那天晚上,沈梦曦在花家的堂屋里坐了一整夜。花守拙给她披了一件花晚荞的旧衣裳,袖口上还有花晚荞以前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沈梦曦把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白梅香。很淡很淡的,快要消散的白梅香。

      她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轻轻地颤。

      第二天早上,沈梦曦开始跟沈爷爷学医。

      卯时起床,子时睡觉。一天六个时辰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沈爷爷给她定课表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确定?”

      沈梦曦没有回答。她拿起银针,对准棉布包上的穴位,扎了下去。

      针歪了。

      她拔出来,再扎。还是歪的。

      再扎。

      第七次的时候,针终于直了。沈梦曦看着那根笔直扎进棉布包的银针,没有笑。她放下针,拿起下一根。

      沈爷爷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过了三天,沈梦曦第一次在自己身上扎针。足三里,膝盖外侧凹陷处,直刺一寸。她的手很稳,银针刺进皮肉的那一刻,她感觉到疼——很细很尖的疼,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但她没有皱眉,没有吸气,只是专注地、缓慢地把针往下推。

      针入一寸。她停住,抬起头看着沈爷爷。

      沈爷爷的眼里满是欣慰,但也有一丝心疼。

      “爷爷,”沈梦曦说,“我想学怎么治眼睛。”

      沈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治晚荞的眼睛。”

      “是。”

      “曦曦,你要知道,灵瞳不是普通的眼睛。它的伤不是普通的医术能治的。”沈爷爷的声音很轻,“你曾祖父的笔记里写过,灵瞳被剜去之后,灵力不会消失,会转移到别的地方。有些灵童会变成‘盲先知’——眼睛看不见了,但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了。晚荞现在可能就是这样。”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梦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能看到我?”

      沈爷爷没有说话。

      沈梦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花晚荞的掌心也有纹路。金色的。老道士说,那是“被人种进去的”。

      她的红痕和花晚荞的金色纹路,有没有关系?

      “爷爷,”沈梦曦抬起头,“白云观在哪?”

      沈爷爷的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晚荞让我帮她去一个地方。白云观。等她掌心的纹路爬到手腕,就去那里找一个人。”

      沈爷爷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梦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开口:“城南,出了永宁镇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座山叫翠屏山。白云观在山上。”

      “爷爷怎么知道?”

      “你曾祖父的笔记里写的。”沈爷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梦曦,“但曦曦,你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也找不到。白云观只对有缘人开门。”沈爷爷转过身,看着她,“你曾祖父去过三次,三次都没找到。最后一次他在山上转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座道观出现在眼前。他走进去,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供桌上放着一本书——就是你手里那本。”

      沈梦曦攥紧了旧书。

      “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道观已经不见了。他站在一片荒草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

      沈梦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木牌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呢?”

      沈爷爷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忽然皱起眉。“这几道划痕……不是刮的。”

      “那是什么?”

      “是字。”沈爷爷把木牌凑到灯光下,“你看,这里、这里、这里——三道划痕,排列的方式不一样。这不是随意刮出来的,是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

      沈梦曦接过木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她闭上眼,用手指去摸。木牌背面光滑冰凉,但那三道划痕摸起来有明显的凹陷。

      一横。一竖。一横。

      不是字。是一个符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把那个形状刻进了脑子里。

      那天夜里,沈梦曦把那块木牌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她躺在床上,手覆在木牌上,闭上眼睛。眉心的那块地方又开始发烫了。

      她没有抗拒。她让自己沉进那股烫里。

      然后她又“看到”了。

      花晚荞坐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周围有很多人跪着。那些人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香火的味道很浓,呛得人喘不过气。花晚荞的眼睛上依然缠着白布,白布下面的眼窝凹陷——什么都没有了。

      但沈梦曦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花晚荞在笑。

      不是嘴巴在笑,是眉心的那块地方在笑。那里有一个声音,没有字的、无声的、只有沈梦曦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曦曦,你别哭。”

      沈梦曦猛地睁开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地擦掉,擦了一遍又一遍,但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出声。她不敢出声,怕被隔壁的沈奶奶听到,怕被任何人听到。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从那之后,沈梦曦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

      木工笔记·永昭十二年三月二十
      沈家丫头这一个月瘦了一大圈。她每天卯时起,子时睡,学医学得比大人还拼。沈婶心疼得直掉泪,说她好几次趴在医书上睡着了,脸上印着字的痕迹。
      今天她来找我,把那块木牌还给我了。她说她不需要了,她已经记住上面的字了。我问她是什么字,她不告诉我。
      她走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太沉了。
      ——花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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