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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瞳归位 永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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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花晚荞六岁了,长高了一截,原先圆滚滚的脸蛋拉出些清秀的轮廓,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姜宁总说这双眼睛生得太招人,花守拙不以为意,说眼睛好看是好事,难不成还藏着掖着?
六月里,花守拙接了一桩大活——城南孙员外要打一套黄花梨桌椅,工钱给得阔绰,工期却紧,花守拙得天天泡在木工房里。花晚荞觉得无聊,便整日待在沈家。沈梦曦也六岁了,比花晚荞矮小半个头,梳着两个小揪揪,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像一朵被风吹着走的云。沈婶在院子里晾草药,艾草、薄荷、金银花铺了一竹匾,晒得满院清香。沈梦曦蹲在竹匾边上,一样一样教花晚荞认:“这个是薄荷,闻起来凉凉的,肚子疼的时候泡水喝。这个是益母草,这个是——”
“这个呢?”花晚荞从竹匾边缘捡起一截褐色根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甘草,甜的。”沈梦曦掰了一小块递给她,“你尝尝。”
花晚荞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真的是甜的。”
沈梦曦看着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桥。她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瞧不出来,花晚荞每次都能精准找到,然后伸手指戳一下,说:“酒窝又出来了。”沈梦曦就脸红,缩着脖子躲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笑,酒窝又出来了。
“曦曦,”花晚荞嘴里嚼着甘草,含混不清地说,“你以后当了大夫,是不是就能治好所有人的病?”
沈梦曦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我会努力学。”
“那你先治我。”花晚荞拍拍自己的胸脯,“我最近总觉得心里痒痒的,看见你就想笑,这是不是病?”沈梦曦愣了一下,耳朵尖红透了,低着头假装整理草药,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胡说八道,那不是病。”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花晚荞看着沈梦曦红透的耳朵尖,咧嘴笑了,又伸手去戳她的酒窝。沈梦曦这回没躲,只把脸埋得更低,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竹匾里的薄荷叶,揪了一手清凉味道。沈婶从屋里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看见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蹲在草药堆前,笑了笑,没打扰,把绿豆汤放在石桌上便转身回去了。
永昭十年的秋天,沈梦曦开始正式跟着爷爷学医。沈爷爷年轻时是永宁镇上数得着的大夫,老了之后腿脚不好,不再出诊,只在家教孙女。沈梦曦天资聪颖,《药性赋》三百味药,两个月就背得滚瓜烂熟,沈爷爷捋着胡子直点头,说这丫头有他当年的风范。花晚荞有时跟着旁听,心思却完全不在药材上。她坐在沈家门槛上,看着沈梦曦捧着医书一字一句地念。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沈梦曦侧脸上,把她细软的绒毛染成金色。花晚荞看得入了迷,连沈梦曦什么时候念完了都不知道。
“你盯着我干什么?”沈梦曦合上书,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好看。”花晚荞理直气壮。
沈梦曦把书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嗔道:“你又胡说。”
“我没胡说,”花晚荞掰着手指头数,“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小丫头都好看。巷口的桃花好看吧?没你好看。孙员外家池塘里的荷花好看吧?也没你好看。”
沈梦曦把整张脸都藏到书后面去了,耳朵红得能滴血。过了好一会儿,书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花晚荞嘿嘿笑了两声,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沈梦曦身边坐下,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说:“不理我也没关系,我就靠着你,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沈梦曦从书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把书放下,没有推开花晚荞。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影子被拉得斜斜的,交叠在一起。
永昭十一年春天,沈爷爷教沈梦曦学针灸。
那是一套祖传的银针,装在鹿皮针包里,最细的针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沈梦曦第一次拿针时手抖得厉害,扎在棉布包上的针歪歪扭扭,沈爷爷看了直摇头。花晚荞在边上嗑瓜子,看得不耐烦,一把抢过沈梦曦手里的针,说:“你抖什么抖,不就是扎针嘛,你看我的。”说完对准棉布包上的穴位标记,干脆利落地扎下去,针入三分,不偏不倚。
沈爷爷眼睛一亮:“小丫头有天赋啊。”花晚荞得意洋洋看向沈梦曦,却发现沈梦曦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花晚荞立刻慌了,把针还给沈梦曦,拉着她的手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
“我知道。”沈梦曦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只是觉得自己太笨了,学什么都学不好。”
“你才不笨!”花晚荞急了,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你背书比我快一万倍!你认识那么多草药我一种都不认识!你只是手抖而已,多练练就不抖了,对不对沈爷爷?”
沈爷爷笑着点头:“晚荞说得对,熟能生巧,慢慢来。”
沈梦曦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花晚荞,终于破涕为笑。她重新拿起银针,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手稳了许多,银针笔直地扎进穴位。花晚荞在边上鼓掌,鼓得比过年放鞭炮还响。那天晚上,花晚荞回到家,发现花守拙难得没有在木工房加班,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姜宁坐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像是刚哭过。
“爹爹?娘?”花晚荞走过去,“你们怎么了?”
花守拙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挤出笑容:“没事,爹爹在看账本。”
花晚荞已经不是那么好骗的年纪了。她看了看父亲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够,眼睛里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又看了看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但她没有追问,只走过去抱住姜宁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说:“娘,我饿了。”
姜宁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去做饭。花晚荞趴在石桌上看着花守拙,忽然说:“爹爹,如果有人欺负咱们家,你告诉我,我去打他。”花守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膝盖上,说:“没有人欺负咱们家,爹爹只是有点累了。”
“那爹爹早点休息。”花晚荞伸手摸了摸父亲下巴上的胡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明天我帮你捶背,捶一百下。”
“好。”花守拙把女儿搂紧,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女儿,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那是一张告示,从县城传过来的,贴在永宁镇的城隍庙墙上。告示上说,永昭十二年圣女降世的天象已现,朝廷下旨在全国寻找“灵童”——凡永昭五年冬月出生的女童,皆须登记造册,以备选拔。花晚荞生于永昭五年腊月初三,恰在这批女童之中。
花守拙起初没当回事。朝廷年年搞这些名堂,多半不了了之。他把告示揣在袖子里带回家,本意是当个笑话讲给姜宁听,但姜宁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守拙,”姜宁的声音发颤,“你还记得晚荞满月那天的事吗?”
花守拙当然记得。花晚荞满月那天,有个云游的尼姑路过永宁巷,在花家门前站了很久,最后敲开了门。那尼姑看着襁褓中的花晚荞,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花守拙和姜宁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话——
“此女目中有双瞳,乃天生灵瞳,可通阴阳、窥天机。若生于寻常百姓家,是大祸;若归于神殿,是至福。”
花守拙当时以为这尼姑是来化缘的疯婆子,客客气气给了几个铜板就打发了。姜宁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因为她确实注意到,女儿的眼睛在月光下会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紫色,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间的颜色。
花守拙安慰自己:尼姑的话能信?天底下叫“灵童”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未必就选中他家晚荞。但告示上的措辞让他越来越不安。“永昭五年冬月出生”“目有异相者优先”“一经选中,阖家荣华”——每一个字都像是冲着花晚荞来的。
永昭十一年秋末,镇上的公差来了。
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公差,穿着皂衣,腰间别着腰牌,拿着名册挨家挨户地查。查到永宁巷时,花守拙正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花晚荞蹲在旁边把刨花往头上顶,笑得没心没肺。
公差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花晚荞,问:“可是花守拙家?女公子可是永昭五年腊月生?”
花守拙的手顿了一下,刨子停在木板中间。他放下刨子,站起来挡在花晚荞面前,拱了拱手:“正是小女。敢问二位公差,所为何事?”老公差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粗糙的双手和沾满木屑的围裙上,语气不咸不淡:“奉上命核查灵童名册,登记造册而已,花师傅不必紧张。”他拿出毛笔在名册上添了几笔,又问,“女公子目上可有异象?”
花守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觉到身后女儿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爹爹,什么是目上异象?”
“没有。”花守拙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小女一切正常,与常人无异。”
老公差的目光越过花守拙的肩膀,落在花晚荞脸上。花晚荞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公差的目光。那一刻,老公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花守拙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又往前迈了半步,把女儿整个挡在身后。老公差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合上册子,拱了拱手:“告辞。”说完便带着年轻公差走了。
花守拙站在院子里,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他转身蹲下,双手捧着花晚荞的脸,仔仔细细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下,那双眼睛是普通的深棕色,清澈明亮,没有任何异常。
“爹爹,你怎么了?”花晚荞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小手覆上他的手背,“你手好凉。”
花守拙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爹爹就是觉得……晚荞真好看。”
花晚荞歪头看了他两秒钟,“噗嗤”笑了,伸手去戳他的鼻子:“爹爹今天好奇怪。”
那天夜里,花守拙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姜宁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夹袄披在他肩上,在他身边坐下来。“守拙,要不……咱们搬走吧。”姜宁的声音很轻。
“搬去哪?”花守拙苦笑,“天底下都是大胤的地盘,能搬去哪?”
“那就往山里走,往没有人的地方走。”
花守拙没有说话。他知道姜宁说的是对的,但也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朝廷要找人,天涯海角也能翻出来。何况他一个木匠,拖家带口能走多远?路上吃什么?住哪?万一晚荞生了病怎么办?
他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搬,但也不声张。他要把女儿藏起来,不让她出门,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睛。等这阵风头过去了,等朝廷找到了别的“灵童”,他的晚荞就安全了。
永昭十一年的冬天,花晚荞被关在了家里。花守拙对外的说法是女儿染了风寒,不宜见风。花晚荞确实没有生病,但她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吓住了,乖乖待在家里,不出门,不探头,连沈梦曦来找她都被花守拙挡了回去。
“晚荞生病了,过些日子再找你玩。”花守拙隔着门对沈梦曦说。
沈梦曦站在花家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枣茶,是她亲手熬的,放了红糖和枸杞。她踮起脚尖想把碗递过门槛,花守拙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便把门关上了。
沈梦曦站在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花晚荞生了什么病,不知道为什么要关门,只知道花晚荞就在门里面,而她在外面,隔着这道门,好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那扇门小声说:“晚荞,你快点好起来,我有好多东西想教你。”门里面,花晚荞趴在门板上,耳朵贴着木缝,听到了这句话。她想大声喊“我没事”,但想起父亲叮嘱的“不要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她用手在门板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
“曦曦,等我。”
永昭十二年正月,年还没过完,事情就败露了。
那天夜里,花晚荞实在闷得受不了,趁花守拙去孙员外家送货、姜宁在厨房烧水的空档,偷偷翻墙跑到了沈家。她不敢走正门,从两家之间的篱笆缝钻了过去,衣服被竹篾刮破了一道口子也不在乎。
沈梦曦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窗户被敲了三下——短促的、熟悉的声音。她打开窗户,花晚荞像只猫一样翻了进来,头发上沾着枯草,脸上蹭了一道灰,冲她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晚荞!”沈梦曦又惊又喜,声音压得很低,“你好了?风寒好了?”
“我根本没病。”花晚荞一屁股坐在沈梦曦床沿上,长长舒了口气,“爹爹不让我出门,说什么有坏人要抓我,我都快闷死了。”
沈梦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花晚荞,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像雨后初晴的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虹。她以前也见过这种颜色,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看得分明——那紫色不是烛光映照出来的,而是从花晚荞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幽微的,神秘的,像是藏着一个古老的秘密。
“晚荞,你的眼睛……”沈梦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花晚荞的眼角。
花晚荞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我的眼睛怎么了?”沈梦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映得通红。有人在巷子里喊:“就是这家!灵童就在这家!”
沈梦曦的脸瞬间白了。
花晚荞也听到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巷子里站满了人,有公差,有士兵,还有一个穿暗红色袈裟的僧人,手里拿着金色念珠,面容肃穆得像一尊雕塑。
门被砸开了。花守拙的惨叫声从隔壁传来,夹杂着姜宁的哭喊。花晚荞浑身一震,转身就要往外冲,沈梦曦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别去!晚荞,别去!”
“我爹爹!我娘!”花晚荞挣扎着,六岁的孩子力气大得惊人,沈梦曦几乎抱不住她。沈爷爷推门进来,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凝重。他看着花晚荞,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丫头,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睁开。”
花晚荞没有闭眼。
她被沈梦曦抱着,被沈爷爷挡着,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这辈子最残忍的画面——父亲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额角磕在石板上,血流了一脸;母亲被人从屋里拖出来,哭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
然后那个穿暗红袈裟的僧人走进了花家的院子。他走到花守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花守拙,你隐瞒灵童天象,罪同欺君。但圣上仁德,念你爱女心切,不予追究。灵童须即刻归位,不得延误。”
花守拙拼命抬起头,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们……她还小……她才六岁……求求你们放过她……”僧人没有看他。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夜色,穿过篱笆,穿过那扇半开的窗户,准确无误地落在花晚荞脸上。
花晚荞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那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慈悲,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天意本身。
然后她被人从沈梦曦怀里扯了出来。
沈梦曦拼命抓着她的手不放,指甲嵌进花晚荞的手背里,抓出了血痕。花晚荞的手从她掌心里一点一点滑出去——指节、指腹、指尖——最后是温热的触感彻底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掌心。
“曦曦——!”花晚荞的声音被夜风撕碎,散落在永宁巷的青石板路上。沈梦曦跌坐在地上,看着花晚荞被那些穿皂衣的人带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火光中。她没有哭,只是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爷爷把她搂进怀里,用苍老的手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丫头,别看了,别看了。”
沈梦曦没有看。她闭上了眼睛。但她听到了——听到了花晚荞的惨叫,听到了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听到了什么东西被丢进铜盆里的沉闷回响。那些声音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印在她记忆里,烫出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永昭十二年正月十七,花晚荞被剜去双目、割去舌头。同年二月,她被送入京城神殿,赐号“忘尘”。从此世间再无永宁巷里那个会爬工作台、会打架、会偷糖葫芦给沈梦曦的小丫头,只有一个被珍珠与白布覆盖的活神龛,无泪、无语、无情,在袅袅青烟中接受万民朝拜。
沈梦曦在那天晚上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说了一整夜胡话。沈爷爷用遍了所有退烧的方子,最后是沈婶用冷水浸透的帕子一遍遍敷在她额头上,才把那条命从鬼门关拽回来。
第四天早上,沈梦曦退烧了。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爷爷,教我学医。”
沈爷爷看着她。六岁的孙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孩童的懵懂天真,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好。”沈爷爷说。窗外,永昭十二年的春天终于来了。院里的芍药发了新芽,嫩红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指向天空。沈梦曦看着那些新芽,想起花晚荞曾经说过的话——“芍药开的时候最好看,等我长大了,我要在院子里种满芍药,一开窗就能看到。”
她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连同那包花晚荞没来得及吃完的陈皮糖,一起藏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开医书,开始背第一条方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