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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荞芽破土 花晚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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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晚荞出生那天,永昭五年的冬天还没过去。
永宁巷深处的花家小院里,最后一株白梅开得正盛。接生婆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铜盆边沿凝了一层薄霜,热气在院子里散了又聚。花守拙跪在产房门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嘴里念念有词。他是个木匠,粗粝的十指常年沾满木屑,此刻却攥着一串菩提念珠,每颗都攥得发烫。
“守拙,你起来。”隔壁沈婶端着一碗红糖水过来,看他跪了快两个时辰,叹了口气,“女人生孩子,你跪着有什么用?”
花守拙不说话,只把念珠攥得更紧。
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啼哭,清脆得像刀锋划过丝绸。花守拙猛地抬头,膝盖磕在石板上也不觉得疼,连滚带爬往门边扑。接生婆掀开门帘,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孩,笑盈盈道:“是个闺女,六斤四两,哭声响亮着呢。”花守拙接过女儿,手抖得几乎抱不稳。那婴孩哭累了,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细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口的衣襟。花守拙低下头,看见女儿脸上还沾着血污,小脸皱成一团,却已能看出眉眼间的清秀。她闭着眼睛,睫毛细密地贴着下眼睑。
“晚荞。”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花晚荞没有睁眼,却微微偏了偏头,像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那一刻,花守拙觉得天地都安静了,连院外呼啸的北风都远了。沈婶把姜宁从产房里扶出来,姜宁脸色苍白,额上还挂着汗珠,却挣扎着要抱孩子。花守拙小心翼翼地把女儿递过去,姜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哭得很轻,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一颗颗落在襁褓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沈婶递过帕子。
姜宁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高兴。”她说的是实话。成亲五年,她和花守拙盼这个孩子盼了太久。前头怀过两胎,都没能保住。村里人背地里议论,说花家怕是命中无子,劝花守拙去城南送子娘娘庙里求个符。花守拙去了,求了三道符回来,一道压在枕下,一道贴在床头,一道烧成灰化在水里让姜宁喝。姜宁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花守拙在边上手足无措地站着,恨不得替她把那碗苦水喝了。如今孩子终于平平安安生下来了,母女均安,花守拙觉得天底下的福气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给孩子取了什么名?”沈婶问。
“晚荞。”花守拙说,“晚秋的晚,荞麦的荞。”
沈婶咂摸了一下,点点头:“好听,有股子粮食味儿,实在。”花晚荞这个名字,是花守拙在姜宁怀胎七个月时翻遍半本《诗经》和一整本《本草纲目》之后定下的。他本想取个更风雅的名字,可那几天正好赶上姜宁想吃荞麦面,半夜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花守拙便披衣起来和面,案板上的荞麦粉在月光下泛着微微青灰色。他一边揉面一边想,荞麦这东西好,耐寒、耐瘠,再贫瘠的土地也能扎根,再冷的天也能开花。他的女儿往后未必能大富大贵,但一定要像荞麦一样,在哪都能活,活得好好的。
花晚荞果然像荞麦一样皮实。满月那天,她已经能从襁褓里挣出一只小手,五指张开,像一朵小花。百日那天,她第一次对着花守拙笑了,没有牙齿的小嘴咧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花守拙当场红了眼眶,转身去院子里刨了半天木头,刨花堆了满地。到了开春,花晚荞已经能稳稳当当抬头,乌溜溜的眼睛追着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转,追着窗棂上透进来的光斑转,追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转。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漆黑,眼白干净得像新雪,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花守拙常抱着她坐在门槛上,指着院里的花花草草教她认。花晚荞当然听不懂,却会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眼神亮晶晶的,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回应。
花晚荞七个月时,已能爬得飞快,从炕头到炕尾只需眨眼工夫,常在姜宁转身拿尿布的间隙就爬到炕沿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吓得姜宁魂飞魄散。她会抓东西了,专挑好看的抓。姜宁头上的银簪子被她揪下来过三回,花守拙工具箱里一把紫檀木刨子被她啃出了牙印,连墙上贴的年画娃娃都被她扯下来揉成一团。
“这丫头,手忒快。”花守拙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得意。花晚荞一岁生日那天,花家办了抓周。花守拙郑重其事地在堂屋地上铺了一块红布,依次摆上笔墨、算盘、剪刀、木工尺、绣花绷子、一册泛黄的医书,还有一把从沈家借来的小铜铃铛。沈婶抱着自家刚满三个月的孙女沈梦曦过来看热闹,两个小娃娃被并排放在炕上。花晚荞歪头看了看旁边那个胖嘟嘟的婴孩,伸出小手去摸对方的脸。沈梦曦被摸得皱了皱鼻子,没哭,反而咧开嘴笑了。
“哎呦,两个小的倒是投缘。”沈婶笑道。
花守拙把花晚荞抱到红布前,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些物件说:“晚荞,去,挑一个喜欢的。”
花晚荞稳稳当当站在红布上,低头看着满地玩意儿,表情认真得像在审阅奏章。她目光扫过笔墨、算盘、剪刀和木工尺,最后落在那本泛黄的医书上。她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书页,哗啦一声撕下半页纸,塞进嘴里嚼起来。姜宁赶紧去掏她嘴里的纸屑,花守拙却哈哈大笑,把女儿举过头顶转了三圈,大声宣布:“好!我家晚荞将来要当大夫,悬壶济世!”姜宁白了他一眼:“她就是撕了张纸,你倒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你不懂,”花守拙振振有词,“她撕的是医书,不是别的,这就是缘分。”
花晚荞被父亲举得高高的,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嘴边还挂着纸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炕上的沈梦曦大概听到了笑声,也跟着咿咿呀呀叫起来,两个小娃娃一唱一和,把满屋子大人都逗乐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花晚荞两岁时,已能满院子跑。她说话不算早,一旦开了口就像决了堤的水,从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她管花守拙叫“爹爹”,管姜宁叫“娘”,管隔壁沈梦曦叫“曦曦”,发音含混不清,“曦”字被她咬成了“嘻嘻”,每次喊出来都像在笑。沈梦曦比她小三个月,走路还不太稳当,花晚荞就拉着她的手,两个人歪歪扭扭在两家之间的巷子里来回走,像两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夏天时,花守拙用边角木料给女儿做了一把小木剑。花晚荞爱不释手,整天拿着它在院子里“杀杀杀”地比划,把姜宁种的芍药花砍掉了好几朵。姜宁心疼得不行,揪着花晚荞的耳朵训她。花晚荞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哭。花守拙在边上看着,既心疼花又心疼女儿,最后偷偷把砍下来的芍药插在一个小陶罐里,摆在女儿床头。花晚荞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床头的花,高兴得在床上蹦了三蹦,从此再也不砍花了,改成摘花。她摘花时很小心,先把花茎捏住,轻轻拧一下,连着一小截枝子摘下来,然后举着花满院子跑,逢人就往人家头上别。
花晚荞三岁时,出了件大事——她爬上了花守拙的工作台。那工作台是花守拙吃饭的家什,有一尺多高,上面摆满了刨子、凿子、墨斗和各式木料。花晚荞觊觎那张台子很久了,她总看到父亲坐在台子前,像变戏法一样把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变成椅子、木盒、会动的小木鸟。她觉得那张台子一定有某种神奇魔力,想上去看看。那天午后,姜宁在厨房熬药,花守拙出门给人送货。花晚荞搬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双手扒住工作台边沿,两条小短腿蹬了几下,竟真翻上去了。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碎木料,花晚荞兴奋地在上面爬来爬去,把刨花抛向空中,看它们像雪花一样飘落。然后她看到了墨斗——一个用牛角做成的小盒子,里面浸满墨汁的棉线从盒口伸出来,尾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铁针。花晚荞拿起墨斗翻来覆去地看,觉得那个小铁针特别有趣,便捏着它在台面上画来画去。墨汁从盒口渗出来,在浅色木料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痕迹。花晚荞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脸上、手上、衣服上也沾满了墨汁。姜宁找到她时,她正盘腿坐在工作台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一只小花猫。墨斗里的墨汁已被她霍霍得差不多了,台面上到处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墨点子,花守拙做了一半的一个木匣子也被墨汁染得面目全非。姜宁深吸一口气,把花晚荞从台子上拎下来,按在膝盖上打了三下屁股。花晚荞“哇”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墨汁淌下来。沈梦曦大概在隔壁听到了哭声,扒着两家之间的篱笆缝往这边看,看到花晚荞哭得那么惨,自己也瘪着嘴红了眼眶。
花守拙回来时,花晚荞已被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蔫蔫地坐在门槛上,眼眶还红红的。花守拙问清原委,蹲下来与女儿平视,认真道:“晚荞,墨斗是爹爹干活用的东西,不能拿来玩。就像你那些小木块,你也不愿意让别人随便拿走,对不对?”
花晚荞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木头,递到花守拙面前,含混不清地说:“爹爹,对不起。”花守拙差点没忍住眼泪。他把女儿抱起来,说:“爹爹原谅你了,下次不许了,知道吗?”
花晚荞趴在他肩头,小手搂着他脖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花守拙发现工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样东西——一朵用碎木片拼成的歪歪扭扭的花,木片之间用不知从哪找来的细藤条缠着,做工粗糙得令人发笑,但每一片木片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墨迹。花晚荞藏在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偷看父亲的反应。花守拙拿着那朵木片花,站了很久,最后把它小心翼翼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那个位置。花晚荞四岁时,已是永宁巷的小霸王。她胆子大,主意正,敢跟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打架,且常打赢。她打架的方式很简单——先一头撞过去,趁对方愣神揪住耳朵,死不松手,直到对方哭着求饶。这条巷子里的孩子没有不怕她的,但她从不欺负比自己小的,更不欺负沈梦曦。沈梦曦比她小三个月,性子却软得多,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慢吞吞的,像一只小绵羊。花晚荞理所当然把自己当成沈梦曦的保护神,谁敢在沈梦曦面前说一句重话,她立刻就炸毛。
那年秋天,巷口来了个卖糖葫芦的货郎,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群孩子围上去,花晚荞拉着沈梦曦的手挤在最前面。沈梦曦盯着糖葫芦,眼睛亮亮的,却只是看着,不说话。花晚荞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跑。她跑回家,翻遍花守拙搁在窗台上的存钱罐,摸出三文钱,又跑回巷口,踮起脚尖把钱递给货郎:“我要一根!”
货郎看了一眼那三文钱,又看了一眼花晚荞,笑了:“小丫头,三文钱不够,得五文。”花晚荞愣住。她手里只有三文,再多一文都没有。她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转身走掉。她深吸一口气,仰起脸看着货郎,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语气说:“叔叔,我爹爹是木匠,您要是愿意,我让他帮您打一个小板凳换这根糖葫芦,行不行?”
货郎被逗得哈哈大笑,最后大手一挥,送了她一根糖葫芦。花晚荞千恩万谢鞠了三个躬,转身跑向沈梦曦,把那根糖葫芦塞进她手里,气喘吁吁道:“给,快吃,不然糖化了。”
沈梦曦握着糖葫芦,看了看花晚荞,又看了看糖葫芦,声音小小的:“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花晚荞说这话时,眼睛分明还黏在那红艳艳的糖葫芦上,喉咙还咽了一下口水。
沈梦曦没有戳穿她。她把糖葫芦伸到花晚荞嘴边,说:“我们一起吃。”两个小姑娘就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根糖葫芦吃完了。花晚荞吃得满嘴糖渍,沈梦曦细心地用袖子帮她擦嘴。花晚荞嫌她磨叽,一把抢过袖子自己胡乱蹭了两下,然后把袖子还给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了门牙的牙床。
五岁那年,花晚荞闯了一个大祸。起因是隔壁巷子赵家小子骂沈梦曦是“没爹的野种”。沈梦曦的父亲沈青山是永宁镇上的药铺坐堂大夫,三年前出诊去山里,遇上暴雨,山洪冲垮了山路,再没回来。沈梦曦那时才两岁,对父亲记忆几乎为零,但“没爹”这两个字是她从小到大最敏感的一根刺。
赵家小子站在巷口,叉着腰,笑嘻嘻喊了好几声,旁边几个半大小子跟着起哄。沈梦曦站在巷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最终没掉下来。她转身想跑回家,花晚荞拉住了她。
“你别哭。”花晚荞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然后她松开沈梦曦的手,转身朝赵家小子走过去。赵家小子比她高半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花晚荞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了他两秒钟,猛地跳起来,一头撞在他鼻梁上。赵家小子“嗷”地惨叫一声,鼻血瞬间涌出来。花晚荞没有停手,揪住对方衣领,用膝盖顶他的肚子,一下,两下,三下,那股子狠劲儿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住了。赵家小子被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跑了。
花晚荞站在巷口,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青了一块,右手指节也破了皮,渗出血来。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围观的半大小子,一字一顿道:“谁敢再骂曦曦一句,我把他牙全打掉。”
没有人敢说话。
花晚荞走回沈梦曦面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别怕,有我呢。”那天晚上,赵家大人果然找上门来。赵家小子鼻青脸肿被他娘牵着,在花家院子里哭天抹泪地控诉。花守拙听完原委,沉默了一会儿,对赵家娘子说:“我闺女打人是不对,医药费我出。但你儿子骂沈家丫头的话,你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赵家娘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拽着儿子走了,连医药费都没要。
花守拙关上门,蹲下来看着花晚荞。花晚荞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上的伤口还没处理,血迹已干涸。她等着父亲训她。
花守拙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看了看她破了皮的指节,叹了口气,说:“疼不疼?”
花晚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父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混不清地说:“他骂曦曦……他说曦曦没有爹爹……曦曦明明有爹爹的,沈伯伯只是……只是还没有回来……”
花守拙搂着女儿,眼眶也红了。他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小小一团,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晚荞,”花守拙把女儿从怀里拉出来,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你护着梦曦,这件事做得对。但是打人不对,知道吗?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来找爹爹,爹爹帮你想办法。”
花晚荞抽噎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倔强地说:“下次我自己来,我不要爹爹替我去打架。”
花守拙哭笑不得。
姜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蹲下来给女儿处理伤口。她动作很轻,花晚荞疼得直吸气,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上完药,花晚荞突然从父亲怀里挣出来,跑了出去。花守拙和姜宁对视一眼,跟了出去。
花晚荞跑到沈家门前。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灯光。花晚荞推开门,看见沈梦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花晚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自己的手伸到沈梦曦面前,摊开手掌。指节上的伤口被药膏涂得油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沈梦曦低头看着那只受伤的小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轻轻地,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握住了花晚荞的手。
“不疼。”花晚荞说,声音还有点哑,“一点都不疼。”
沈梦曦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月光照在两个小姑娘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花家的炕烧得很热。花守拙在屋里打了一张新桌子,说等开春了搬到院子里用。花晚荞坐在炕上,帮姜宁择菜,把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码得整整齐齐。姜宁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刚生下来那天,花守拙抱着她说“要像荞麦一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晚荞,你将来想做什么呀?”花晚荞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要当大夫,像沈伯伯那样。”
姜宁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我要治好所有的人,”花晚荞说得很大声,理直气壮的,“这样就没有人会死了,曦曦就不用哭了。”
姜宁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雪花开始飘了,一片一片,无声无息落在院里的白梅上。花守拙从外面推门进来,抖落肩上的雪,手里提着一包热乎乎的陈皮糖。花晚荞欢呼一声,从母亲怀里跳出来,光着脚踩在炕上,伸手去够那包糖。花守拙故意举高了一点,逗她:“叫爹爹,大声点。”
“爹爹爹爹爹爹!”花晚荞连珠炮似的喊了一串,终于抢到那包糖,迫不及待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仓鼠。姜宁笑着摇头,从炕上拿起一双袜子,追着花晚荞要给她穿上。花晚荞满炕跑,一边跑一边笑。花守拙站在炕边,看着妻子追着女儿满屋子跑,炕桌上的陈皮糖散了一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融融的,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有些福气,是有限期的。
永昭十二年的春天,那个天象异变、圣女降世的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