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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长 ( ...


  •   (本章无木工笔记)

      永昭十三年,三月。神殿。

      花晚荞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将近一年。

      墙上的划痕从一道变成了三百多道。她每天用手指去摸那些划痕,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像盲人在读一本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书。有些划痕已经变浅了,被她的手反复摩擦,几乎要消失了。她会重新划一遍,在原来的位置,用原来的力度,让那些痕迹重新变得清晰。

      她不能让它们消失。这些划痕是她和外面那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每一道划痕代表一天。只要这些划痕还在,时间就没有断。只要时间没有断,她就还是花晚荞,不是忘尘。

      她最近开始听到一种新的声音。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换灯油的窸窣声,不是远处传来的钟声。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发出的。不是心跳——心跳她已经听了一年了,熟悉得像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新的声音,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骨深处缓慢地、一刻不停地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身体里应该有的东西。

      她的眼眶在发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的眼眶里爬。她用手去摸,白布下面是被缝死的眼睑,眼睑下面是那两颗冰凉的珍珠。珍珠没有温度,不会动,不会痒。但痒的不是珍珠,是珍珠后面的东西——是那些被珍珠压住的、被缝死的、被法净以为已经彻底挖掉的东西。

      它们在动。

      花晚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没有眼睛了,她的眼眶里只有两颗被缝死的、冰凉的、不属于她的珍珠。但她能感觉到,在珍珠的后面,在那些被缝合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不是疼痛,而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块烧红的炭,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烫的。烫的不是皮肤,是骨头。

      她把手指按在眼睑上,隔着白布,感受着那种从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常檀说的“灵瞳融合良好”。灵瞳是珍珠,珍珠是死的。而这个是活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手指在墙上悬了好几次,想写“眼睛”,想写“痒”,但每次都收回来了。因为如果写了,常檀会看到。常檀看到之后会告诉法净。法净知道之后,会怎么做?再挖一次?她什么都没有了。眼眶里只剩两颗珍珠和一片被缝死的疤痕。他还能挖什么?

      她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在身体里,藏在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本身里面。让它长。让它长出来。长出来之后,她再看。

      花晚荞把手指从眼睑上放下来,重新缩回角落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左脚踝上的铁链。那颗铆钉还在,凸起的,边缘有一点毛刺。她没有去拧它——她不敢。但她记住了它的位置。

      她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记得老道士说过的话——“等你掌心的纹路爬到手腕的时候,来找我。”纹路已经爬到手腕了。她出不去。但她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了曦曦的名字。

      常檀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的时候,花晚荞已经闻到了她的气味。

      药草味。不是以前那种清苦的、像秋天晒干的艾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的、更涩的、混着血腥气的味道。常檀刚从手术室出来,袖口上沾了新鲜的血。不是灵童的血——今天的灵童手术在上午就做完了,现在是傍晚。那是谁的血?花晚荞不知道。但她能闻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血。至少两个人的,也许三个。血腥气浓淡不一,有的已经凝固了,变成一种铁锈似的、沉闷的甜味;有的还是新鲜的,带着一种温热的、像生肉一样的腥气。

      常檀把粥放在地上,在花晚荞面前蹲下来。

      花晚荞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比平时快,比平时浅。她的心跳也比平时快——花晚荞能听到,她的耳朵已经灵敏到能从一个人的心跳中听出很多东西。常檀的心跳不像是运动后的那种快,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逼着、不得不快的那种快。

      常檀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花晚荞。看了很久。久到花晚荞开始觉得不对劲。

      然后常檀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握住了花晚荞的手。

      那只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常檀的手总是凉的,但今天凉得不一样——不是那种体温偏低的凉,而是那种被冷水泡了很久、还没有暖过来的凉。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花晚荞的手的时候很轻,轻到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花晚荞没有动。

      常檀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忘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常檀吗?”

      花晚荞不知道。

      “常檀是一种香料。法净大人说,我的命就像这种香——要烧,要碎,要化成烟。自己剩下什么,不重要。”

      常檀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

      “我十五岁进神殿。不是被送来的。是自己来的。”

      花晚荞的心跳了一下。自己来的。

      “我爹病了。肺痨。咳血。家里没钱。告示上说每月二两银子。”

      她停了一下。花晚荞听到她咽了一口唾沫。

      “走的那天,我爹追到村口,塞给我一双布鞋。他说,‘丫头,爹对不起你。’我说,‘爹,等我赚了银子就回来,把你的病治好。’”

      常檀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而是变薄了,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

      “我没有回来。”

      沉默了很久。

      “第三年,老的常檀大人死了。死在手术台上。她手抖了一下,刀偏了。灵童死了。她当晚就服了毒。”

      “法净大人让我接她的位置。从那天起,我叫常檀。”

      花晚荞感觉到常檀的手收紧了。不是疼的那种紧,而是怕的那种紧。像是如果不抓着什么,她就会倒下去。

      “我给那些孩子做手术的时候,从来不手抖。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的手稳,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心关了。我把那个常家村的丫头关在一个小黑屋里,把门锁上,把钥匙吞了。手术台上的不是孩子,是灵童。灵童不会疼,不会哭,不会喊娘。”

      “这是法净大人教我的。他说,你如果觉得你切的是一个人,你的手就会抖。手一抖,人就死了。”

      “我信了。我信了很多年。”

      常檀的声音碎了一下。不是哭了,是碎了。像一块冰被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但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

      “但是今天,我的手抖了。”

      “第八批灵童。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岁。她躺在石台上的时候,一直在喊‘娘’。不是哭喊,是那种很小的、很轻的、像在梦里说梦话一样的声音。‘娘,娘,娘。’我把刀放在她眼角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她没有用力,她没力气了。她只是抓着。”

      “我的手开始抖。我放下刀,走出手术室。我告诉自己,她不是人,她是灵童。但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五岁。她才五岁。”

      常檀松开了花晚荞的手。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花晚荞听到她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头。

      “我把那个孩子的舌头留着了。我告诉法净大人,舌头已经割了。他信了。他从来不自己看。”

      沉默。

      “那孩子现在在后院。她的舌头还在。她还能说话。她喊了一晚上的‘娘’,嗓子哑了。但她还能说话。”

      常檀蹲在花晚荞面前,没有再说话。花晚荞听到她的呼吸从重变轻,从快变慢。她不知道常檀在想什么。她只能感觉到常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像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常檀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忘尘。你笑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弯一点点。不是左边,是右边。幅度很小。但你笑的时候,你的心跳会变慢。你的呼吸会变深。”

      又沉默了一会儿。

      “吃吧。凉了就咽不下去了。”

      常檀站起来,把粥碗往花晚荞手边推了推。花晚荞端起碗,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粥很稠,温度刚好。常檀还是把一切都算得很准。

      花晚荞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在地上。常檀拿起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

      “忘尘,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不要回头。跑。跑到你还笑得出来的地方。”

      门关上了。

      花晚荞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她的手指摸了摸左脚踝上的铁链,又摸了摸那颗铆钉。没有去拧。但她记住了。

      她把手指移到眼睑上,隔着白布,感受着下面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它在长。不管法净挖掉多少次,它都会重新长出来。

      花晚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最后的、唯一的、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东西。

      她等着它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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