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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六)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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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书院开建的那段日子,骊京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雨。
我陪祖母还有几个丫鬟一起搬住到靠近书院建址附近的一处小院。檐角雨水细流,冲进石槽,溅起水花。
书院建在骊京城外三十里处的半山腰。我爹说,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块风水宝地。齐静春亲自督建,从墨家请来了几位巧匠,又从当地征调了几百名工匠,日夜赶工。
我没有跟去再看工地。
一是我爹不让。说我的膝盖好了不久,山路泥泞,去了只会添乱。我待在家里,每天站在廊下看雨,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打桩声,沉闷得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布的鼓。二是我躲着不想去看山崖书院,能躲一天是一天。
师父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我去过几次,每次都被挡在门外。院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缕檀香的味道,混着药汤苦涩。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食盒,站了很久,最后把食盒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墨家巧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雨季也不误工,短短半个月后,半山腰上建起初具规模的书院。依山势而建,规矩整饬,远远望去像哪个大派宗门。
书院从破土动工到正式开院,只用了不到三个月。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书院建得很快。大骊早被国师崔瀺引入了愿为世俗王朝效力,叛出墨门的子弟。骊京不乏能工巧匠,又有百家修士以法术相助,不到两个月,山崖书院的讲堂书楼,斋舍,庖厨依序落成。青砖黛瓦,竹篱茅舍。
书院的匾额是大骊皇帝亲笔题写的,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山崖书院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具备帝王气象。匾额挂上去那天,骊京来了不少人观礼,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时辰,红纸屑铺了一地。
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硫磺味,山野泥土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檀香搅在一起。
衣冠如云,人声鼎沸。
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心里百般复杂滋味。炮竹红纸被积水潭泡烂发白,像一片片撕碎了的伤口。
书院建成了。齐静春的书院。
用我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统换来的书院。
建成日不比开工日,开工日人多眼杂,我躲在人群里,没人注意。今天来的人虽然也不少,但多是朝廷命官和各派代表,不像上次那样乌泱泱挤了几千百姓。人少了,我就没地方躲了。
况且,今天齐静春肯定在。
我不想去。可我爹说,你必须去。
“你是清源真人的弟子,清源真人是齐先生的弟子。你是齐先生的徒孙。书院建成,你这个做徒孙的不去,像什么话?”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你师父已经够让人议论的了。你别再给他添话柄。”
我没有说话。
“去了之后,该行礼就行礼,该叫人就叫人。别躲,别别扭,别让人看笑话。”
“知道了。”我的声音闷闷的。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我拿着团扇,低头看着扇面。
蝴蝶彻底看不见了。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手指摩挲扇面,指尖触到丝线起毛的地方,粗糙涩涩。
马车停了。
“小姐,到了。”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上山的路不好走,您慢着点。”
我掀开车帘,管事伸手扶我下来。半个月的雨,潮气重,膝盖骨又酸又胀。
我抬头往山门的方向看。
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门,少说也有两三百级。石阶两旁站满骁骑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戟竖在地上,戟尖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站得笔直,像两排种在山道上的铁树。
山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青衫儒生,绯袍官员,银甲武将,还有一些穿着各色道袍的散修。
我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条长长的石阶,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石阶高,是因为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齐静春在山门前,隔着两三百级石阶看不清脸。齐静春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人围着。他的身形很好认,清瘦修长如竹,风吹过来的时候,月白衣摆微微飘动。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脚下石阶,青苔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我不想上去。
可我爹说了,必须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滑倒。膝盖每弯一次,酸一下,不疼,但很烦人。
走了一会儿,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往上看,还有大半的路。
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靴子踩在石阶上,步伐很快,很稳,甲叶碰撞细碎声响随着步伐节奏。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侧身站在石阶边缘,低着头,等人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哟。”
一个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件有趣的东西。
“这不是宰相家的小丫头吗?”
我猛地抬头。
亲王宋长镜站在我面前两级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宋长镜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常服,腰系白玉带,面容棱角分明,整个人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王、王爷。”我赶紧行礼。
宋长镜嘴角噙着笑,笑得并不客套,仿佛看见好玩的东西,忍不住想逗弄。
崔瀺的似笑非笑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知道冷。宋长镜的似笑非笑像猫看老鼠,知道跑不掉,所以不急着扑。
“你是来参加书院建成仪式的?”
“嗯。”我点头。
“那你在这里磨蹭什么?一步步挪得跟蚂蚁搬家似的,磨到仪式结束?”宋长镜歪着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我的膝盖上,又从膝盖上扫回脸上。
我一下子面热,结舌:“我就是……走得慢了点。”
宋长镜笑了一声,他身后跟着几个便服侍卫,腰间佩刀和身上气质一看就是军中的人。站在几级石阶下面,没有跟上来,远远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宋长镜的嘴角弯得更高:“我看你不是走慢点,你是不敢上去吧?”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宋长镜往前迈了一步,从两级石阶上走下来,站到我面前。宋长镜很高,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仰头才能看见脸。
“你怕你那齐师祖?”
师祖。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看着脚下的石阶。
宋长镜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观礼台你坐在国师的位子上,吃着国师的点心,喝着国师的茶,又冲到论道台上对着齐静春又哭又喊,问人家凭什么。那会儿你倒是胆子不是大得很,怎么现在连上去都不敢了?”
我的耳朵烧得厉害,烧得我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那不一样……”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怎么不一样?”
“……”
我没有说。那时候我师父刚输,刚改道,刚白发苍苍。那时候我满心都是委屈和愤怒,什么都不顾就冲上去了。现在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在五千人面前攥着齐静春衣袖又哭又喊的样子,不,不能想,一回想起来恨不得再也不见人。
宋长镜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说完,宋长镜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后领。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宋长镜拎了起来。像拎一只猫一样,被拎着后领往上一提。我的脚尖离了地,在空中晃了两下,手里团扇差点掉下去。
他这什么力道!
“?!你——!”我惊叫出声,手里团扇攥得死紧。
“走。”宋长镜拎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步伐很大,一步跨两级石阶,走得又快又稳。我被宋长镜拎在半空中,在他手里就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幼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提着往上走。
“放、放开我——!!”我挣扎了两下,腿在空中乱蹬,膝盖弯折的时候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别动。”宋长镜的手稳得像铁钳,“你再动我就把你直接扔下山去。”
“……”
我不敢动了。
身后传来侍卫们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没有人出声,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意味。
我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宋长镜拎着我走了几十级石阶,忽然停下来。
“皇兄。”
宋长镜忽然把我的后领松开了。我的脚重新踩到石阶上,踉跄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抬起头,看见太子宋正醇站在前面几级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