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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四) 我 ...

  •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顺着我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齐静春站在香案旁边,正在和礼部尚书说话。礼部尚书已经走了,换了一个青衫中年儒生,正在对齐静春说着什么,表情激动,手舞足蹈的。

      齐静春还是那个姿势,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淡笑。

      “你刚才在看齐先生?”我的问。

      我的脸又烫了:“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爹转过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上去给齐先生请礼?”

      请礼。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我从头浇到脚。

      给齐静春请礼。叫他师祖。站在齐静春面前,弯下腰,说弟子拜见师祖。像论道台上那样,跪在石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白石,一字一顿地说,拜见师祖。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父亲身后。手不自觉地抓住父亲的衣袖,像小时候被乳娘带去见陌生人时那样,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不想。”我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我抓他袖子的手。

      “你呀。”我爹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我们父女俩就这么站着,我躲在我爹身后,我爹站在我前面。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朝我爹行礼,我爹点头回礼,表情如常,好像身后没有躲着一个十八岁女儿。

      过了好一会儿,我爹才开口。

      “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我爹的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山崖书院开了,你是你师父的弟子,你师父是齐先生的弟子。你是齐先生的徒孙。这个关系,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爹继续说,“你师父的事,你心里有疙瘩。可有些事,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该不该的问题。”

      “爹——”我的声音闷闷从父亲背后传出来。

      “我知道。”我爹打断我,“我不逼你。今天人多,你不去请礼,也没人注意到。但你心里要清楚,你避不开他的。”

      我没有回答。

      避不开。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胸口。

      我知道父亲说得对。我是清源真人的弟子,清源真人是齐静春的弟子。我是齐静春的徒孙。这个身份,从论道台上师父拜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我叫不叫那声师祖,不管我躲到什么地方,这个关系都在那里。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绑在齐静春身上。

      我松开攥着我爹衣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我说。

      我爹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我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刚才东张西望的,在找谁?”

      我愣了一下。

      “没、没有啊……”

      “没有?”我爹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从下车开始就在人群里张望,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不是找人是找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我在找表姐!”我脱口而出,像是在抢答,“对,我在找表姐!她说今天要来的,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我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你表姐?”我爹抬了抬下巴,往木台一指,“那不是吗?”

      我顺着我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表姐站在木台右侧空地上,一身栀子色窄袖劲装,身姿亭亭,发间的金步摇在灰蒙天色下收敛光华,只余几分将门之女的清贵。表姐身侧的镇国将军身着银白常服,高大如松,面容刚毅,眉眼间与表姐五六分相似。

      镇国将军正与齐静春低声交谈,表姐站在齐先生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微微收紧,拘束得如同离巢幼雀,乖巧得近乎小心翼翼。表姐偶尔轻轻点头回应将军话语。那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与表姐平日里那个爽朗爱笑,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呃……”

      我爹看着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的脸更烫了。烧得我整个人都快冒烟了。我低下头,死死攥着团扇,在地上努力找地缝。

      我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爹,”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怎么……国师没来?”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的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像是,果然如此。

      我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点在我的脑门上。

      “你怎么一直想着他?”

      我爹的指头不重,但那一下点在我脑门上,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咚的一声,炸开心湖水花。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没有!”我的声音拔高,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赶紧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红已经烧到脖子根,“我就是、就是好奇。选址他没去,开工日这么多人在他也不来,事情全扔给您做,大家都要以为您才是大骊国师了。”

      我说得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我爹看着我,一脸无奈,淡淡心疼。

      “崔瀺的实际年纪,”我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我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怕是不止做你祖父,都能做你曾祖父了。”

      曾祖父。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我的胸口。不疼,但很准,准得我连躲都来不及躲。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是害羞的烧,而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

      又急又恼,又羞又气,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爹!”我的声音又拔高了,周围的人又侧目了,但我顾不上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说崔瀺的年纪能当您的爹?”

      我爹的表情僵住,张嘴闭上,又张又闭。

      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的恼意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

      我爹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你再顶嘴,我现在就拉你去拜齐祖师。”

      我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齐祖师。齐静春。

      我下意识地往木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齐静春还在那里,身旁的镇国将军已经走了,换了几个穿着官袍的人,齐静春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

      和方才一模一样。

      可就在我看过去的那个瞬间。齐静春虽然头没有转,眼睛也没有动,依然对着面前那几个官员,嘴角淡笑也没有变。

      但我觉得他觉察到了。

      目光投过去的瞬间,齐静春极轻极快的睫毛颤动,如蝶翅振动一下。

      齐静春的目光没有移过来,没有看我,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只是站在那里,继续和官员们说话,淡笑不增不减,从容如常。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动。像是想抬起手,又像是想握紧。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团扇,心跳砰砰。

      应该是紧张。被一个不该觉察的人觉察了,被一个我不想面对的人看见了。我知道不管我躲多远,不管我把头埋得多深,他的目光永远会在那里。

      温的,柔的,像春天的风。

      可不知道那阵风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为什么吹在脸上。

      我不知道齐静春在想什么。

      我爹在旁边叹了口气。

      “走吧。”我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工仪式快开始了。你站在这里,别乱跑。”

      “嗯。”我点了点头。

      父亲转身走了。朝服下摆在脚边翻飞,背影在人群里越走越远,进到木台旁边的一群官员中间。

      我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攥着团扇,攥得指节泛白。

      膝盖又隐隐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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