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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三) 山 ...

  •   山门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简易木台。红布摆着香案香炉和祭品,还有一块用红绸盖着的石碑。碑上刻的应该是山崖书院的院名和开院日期,红绸还没揭开,在风中微微鼓动。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大骊朝廷来了不少人,六部九卿来了大半,还有各州官员,各派掌门,各家的家主。我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想找到父亲的身影。父亲今天穿的是朝服,鸦青底金云纹,在人群中应该很好认。

      可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我眼睛都花了。

      我找了半天。

      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扫过一张又一张的脸。穿青衫的儒生,穿绯袍的官员,穿铠甲的武将,穿道袍的修士。都不是。

      我踮起脚尖,往更远的地方看。

      木台左边的空地上站着几个穿白衣的人,是齐静春从南方带来的弟子,站在香案旁边整理祭品香烛,平静肃穆。

      木台右边的空地上站着大骊礼部的人,正在指挥工匠布置。

      再远一些的地方,有几个穿着玄色鹤氅的人。我的心跳快了一下,然后我定睛一看,是几个不认识的修士,鹤氅样式和崔瀺的不一样,颜色更深,绣的也不是云水纹,是雷纹。

      不是他。

      我把目光收回来,又往人群的另一边看。那边站着几个武将,身量高大,甲胄鲜明,其中一个正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旁边的几个文官直皱眉。

      武将后面是一群儒生,儒生后面是一群百姓,百姓后面是一群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都不是他。

      我把踮起已久的脚尖放下,脚跟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团扇。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找崔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扇柄咯吱响了一声。旁边的宰相府管事吓了一跳,问我:“小姐,怎么了?”

      “没、没事。”我把团扇塞进袖子里,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木台上的香案。

      耳朵烧起来了。

      我在找崔瀺。

      开工日,来了这么多人,满朝文武几乎到齐了,可我没有看见崔瀺。论道台上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吃着橙糕,喝着茶,捡起我的团扇,说不如坐本座的马车,顺手的事。

      选址的时候崔瀺没有去,父亲说他不想去。

      今天开工日,崔瀺还是没有来。

      我站在人群里,耳朵烧得厉害,心跳得也厉害。不是因为找他被人发现了,没有人发现,管事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下车到现在,我一直在找崔瀺。

      从山脚找到山门,从人群左边找到人群右边,从武将找到文官,从儒生找到百姓。我以为我是在找父亲,可父亲穿着朝服,鸦青底绣金云纹,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根本不需要找。

      我以为我是在看热闹,可热闹在木台上,在香案边,在红绸石碑旁,我一眼都没看。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没有来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不要想了。他不来就不来,关我什么事。他是大骊国师,来不来开工日是他说了算,又不是我说了算。我找他做什么。我找他又没有什么事。我就是、我就是好奇。对,好奇。选址不陪,开工日这么多人在他也不来,事情全扔给宰相做,这算什么国师?我就是替父亲不平。

      对,就是这样。

      我把团扇从袖子里抽出来,用力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是热的,扑在脸上,非但没有降温,反而让脸上的热度更甚。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木台左侧的某个地方。

      齐静春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的不是论道时那件月白长袍,而是一件新儒衫。颜色还是月白,但料子比那件旧衣好一些,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补丁。竹簪束发,两缕鬓发垂在耳侧。

      齐静春站在香案旁边,正在和礼部尚书说话。礼部尚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齐静春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嘴角一丝淡笑。

      隔得这么远,我看不清齐静春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月白色轮廓,站在灰蒙天色下,像一盏还没有点亮的灯。

      齐静春的目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目光似乎正对着我的方向。

      礼部尚书站在他左边,他的脸确实对着礼部尚书,但眼睛,那道目光隔着几百步的距离,越过无数来来往往的人,落在我的脸上。

      比论道台上那阵托住我后背的风,还要淡得若有若无。

      齐静春看着我。隔着人,隔着香案青烟,隔着几百个挤来挤去的脑袋,他就那么看着我。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那丝笑还在,但那是留给礼部尚书的,不是给我的。齐静春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我看不清齐静春的眼底神色,隔得太远,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极细丝线,穿过几百步之外牵过来,系在我的脸上。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紧张。是那种开着小差却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听懂的紧张。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管事赶紧扶住我:“小姐小心。”

      “嗯。”我稳住身体,低下头,不敢再看齐静春。

      手里的团扇穗子被我攥得变了形,穗子绞得更歪了。

      我就这么低着头,站在人群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我不想去给齐静春行礼,不想叫齐静春师祖,不想站在齐静春面前,不想被齐静春用那种平静的,温和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目光看着。

      齐静春的目光比崔瀺的似笑非笑还让我难受。崔瀺的目光凉如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让人知道冷,但至少能够知道冷。可齐静春的目光是温的,□□天的风,吹在脸上觉得舒服,可却不知道那阵风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又为什么吹到自己脸上。

      我不知道齐静春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是在看这里,还是在看别的。不知道他看的是我,还是只是恰好目光落在这里。

      我攥着团扇,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我爹站在我身后,朝服整齐,进贤冠端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皱眉头看我。

      “爹、”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过来了?”

      “我看到你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的,像只没头苍蝇,就过来看看。”父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的膝盖好了?”

      “好、好了。”

      “好了还一瘸一拐的?”

      “我没有一瘸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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