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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一) 道 ...

  •   道家的根基与儒家的学问水火不容,强行改道的结果只有一个——境界暴跌。

      数百年的苦修付诸东流。

      从道门巅峰跌到了筑基初期的水准,连个刚入门的练气士都不如。师父整日咳嗽,咳血,头发全白。一段时日很少出门,把自己关在骊京城里的一座小院里,谁也不见。

      我去看师父时,师父盘坐在静室里,满头白发散落在地,如淋大雪。

      不只是是白发白得如纸如骨,修士定颜的面容苍老了不止三十岁,皱纹从眼角眉梢蔓延。

      “师父……”我跪在地上,哽咽。

      “起来。别跪。师父这一辈子,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一跪。”

      我没起来。

      “为师满天下的门生故旧。他们该叫齐静春师祖了。”

      是的,齐静春是我师父的师父,我今后也由此,平白无故地,多了个齐师祖。

      “日后,你跟着齐静春。”

      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惨败的人。

      “你的道法根基是我打的,但你的路还长。我教不了你了。”

      “师父——”

      “听话。”

      我跟齐静春之间隔着一个师父。我师父是被齐静春用论道赢来的,是被齐静春迫改道的,是被齐静春亲手打碎三百五十年的道统才收入门下。

      这份师徒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血腥气,像一把钝刀子割下来的肉,伤口不整齐,血也止不住。

      而我,我不是旁观者。

      我是那把钝刀割带的血肉,我是一块被连带卷进去的碎肉。

      师父咳嗽起来,我慌忙去扶。师父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捂住了嘴。帕子上有血。

      师父攥紧帕子,骨节泛白。

      “我咽不下这口气。”师父说。

      三百年的道统,百年基业,满天下门生,从这一刻起,全部成了齐静春的垫脚石。

      齐静春让我师父变成了一颗棋子。论道,不是为了辩赢,是为了踩着这枚棋子过河。

      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骄傲,被齐静春一把攥碎,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没想到的是,师父的恨意会就此生根。

      师父把自己关在静室里整整七天,出来时,我看见师父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变得浑浊黯淡,如被风吹灭的烛火,只剩一缕残烟。

      师父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我回去。

      “你可以回去收拾起来了。等书院建起来了。”师父说,声音沙哑,“你师祖……会安排。”

      师祖。

      齐静春。

      我师父的师父。我的师祖。

      一个比我师父还年轻两百多岁的人。

      齐静春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羞辱我师父。齐静春的目的,是在大骊开派建学院。

      那场震撼骊京乃至震撼整个宝瓶洲数国的论道后。大骊朝廷一路加急,拨款拨地拨人,大骊皇帝甚至还亲笔题写山崖书院的匾额。

      齐静春准备在大骊开办书院,取名山崖。

      齐静春说:“山者,稳重不移。崖者,壁立千仞。学问之道,当如山之稳重,亦当如崖之峭拔。”

      三日后,父亲陪齐静春去给山崖书院选址。

      这件事在骊京朝堂上引起了不少议论。山崖书院是文圣一脉在大骊开办的第一座书院,选址关乎风水气运,文脉走向,本该由大骊国师崔瀺亲自陪同勘定。毕竟崔瀺是大骊最懂风水堪舆的人,大骊这么多年的国运走向,龙脉走势,都在他指掌之间。

      可崔瀺没去。

      “国师说他不想去。”我爹在书房里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换官袍。朝服,鸦青底绣金云纹,腰间系玉带,头戴进贤冠。这套行头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才会穿。

      “不想去?”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愣了一下。

      “嗯。”我爹从铜镜里看了我一眼,伸手整了整冠冕,“他说‘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他的事。

      崔瀺说的他,是齐静春。

      这两个人之间的纠葛,骊京朝野上下都知道一些,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崔瀺是文圣门下叛出者,齐静春是文圣嫡传。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以法家手段治国,一个以儒学理想传道。他们是师兄弟,却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如今师弟来了大骊,在师兄的地盘上开书院。师兄却说他不想去。

      “那他就不去了?”我忍不住问,“陛下不会说什么吗?”

      “陛下?”我爹系好玉带,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陛下巴不得崔瀺不去。”

      “为什么?”

      “因为崔瀺去了,这书院的风水就是他说了算。他不去,就是齐静春自己说了算。”我爹说,“而齐静春说了算的事,在陛下看来,比崔瀺说了算要安全得多。”

      我听不太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我听懂了一件事。崔瀺不想见齐静春。

      或者更准确地说,崔瀺不想在这种场合见齐静春。

      “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崔国师和齐……齐先生,他们之间到底……”

      “不该问的别问。”我爹打断我,语气不重,但很干脆。我爹拿起案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看了我一眼,“你师父的事,已经够你操心的了。别人的事,少打听。”

      我闭嘴了。

      我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日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又磕了。”

      “知道了。”

      “还有,”我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师父那边……你若是有空,多去看看。你师父嘴上说不让人去,心里还是盼着人去的。”

      “我知道。”

      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把茶盏放在门边的案上,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膝盖确实还疼。虽然过了三日,青紫已经褪了一些,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每走一步,膝盖骨就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一下,不重,但很烦人。

      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我爹方才的话。

      崔瀺不想去。

      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被丢进碗里的骰子骨碌碌地转,停不下来。

      崔瀺是什么人,大骊国师,玉璞境大修士,文圣门下叛出者。他的心思比骊京城的护城河还深,他的手腕比兵部的战刀还利。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看得懂崔瀺。

      那天在论道台上,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吃着橙糕,喝着茶,偶尔看一眼台上的齐静春。崔瀺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可崔瀺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崔瀺看齐静春的时候,眼睛里有的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嫉妒,不是怀念。是复杂如一坛埋了几十年的酒,打开盖子的时候,酒香扑鼻,但没有人敢喝,因为不知道是陈年佳酿还是穿肠毒药。

      崔瀺不想去陪齐静春选址。

      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

      我在长廊的拐角处停下来,抬头看着廊檐下挂着的灯笼。橘黄的光在日光下显得黯淡,纸糊灯罩上画着兰草,笔法拙劣,是我小时候画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论道台上,崔瀺对齐静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不对,崔瀺没有对齐静春说过一句话。

      从头到尾,崔瀺没有和齐静春说过一个字。

      师弟远道而来,在师兄的地盘上论道,赢了道门领袖,开了书院,收了弟子。师兄坐在观礼台上,吃了两碟橙糕,喝了一壶茶,捡了一把团扇,最后说了一句,到此为止。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任何交流。

      没有眼神交汇,没有言语交锋,甚至连一个点头致意都没有。

      像是两条平行线,隔着一整座论道台的距离,各走各的。

      可他们是师兄弟。

      曾经是同门,曾经一起读书,一起论道,一起在文圣座前聆听教诲。后来崔瀺叛出师门,辗转来到大骊,做了国师。齐静春留在文圣身边,传承道统,名动天下。

      如今,师弟来了师兄的地盘。

      师兄说,不想去。

      我站在长廊拐角,手里的团扇无意识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是热的,扑在脸上,带着一缕淡淡的清冽松香。

      那缕香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像是最后一点余烬,马上就要熄灭。

      我低头看着团扇,看着那只褪色蝴蝶,忽然想,崔瀺那天捡起这把团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可能他什么都没想。只是顺手捡起来,顺手带下去,顺手还给我,顺手的事。

      就像他说,带回国师府也是一样,都是顺手的事。

      顺手。多轻巧的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团扇贴在胸口,继续往院子里走。
      槐花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肩头发间,落在团扇扇面。我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雪白变成乳白。

      暮春将尽,夏天要来了。

      可我觉得,这个夏天,大概会比冬天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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