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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十三五) 人 ...

  •   人群渐渐散尽了。那几个儒生也告辞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对齐静春深深一揖。齐静春点头回礼,目送他们走远。

      然后论道台底下,就只剩我和齐静春了。

      风从街巷间穿来,吹动旗杆玄色龙旗。旗影晃动,我站在旗杆旁边,齐静春站在几步之外,两个人之间隔着满地日光。

      沉默又来了。

      然后我听见齐静春动了。

      不是朝我走过来,是朝旁边走了几步。齐静春走到论道台底下的石阶旁,站在一棵树下。

      齐静春站在树荫下,月白长袍上落着细碎叶影,斑斑驳驳如绣花纹。

      他背靠树干,像是在等人。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天官大街的尽头,那里还有零星几个人影在移动。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笑意,安安静静的平和。

      我不知道齐静春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车驾,也许是在等什么人,也许只是站在那里歇一会儿。我猜不透他。

      一辆马车从天官大街的尽头驶过来,黑漆车厢,玄色帷幔,车顶上插着一面小旗,上面绣着一个相字。是宰相府的马车。

      马车在论道台底下停下来。

      “小姐,老奴来晚了!”宰相府管事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小姐的膝盖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我说。

      宰相府管事看的目光在我膝盖上停留。

      我撑着旗杆,慢慢地站直身体。膝盖一阵剧痛,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我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朝马车走去。每一步都疼得厉害,但我忍着,没有回头。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是不是应该告别,喊一声师祖再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想回头看一眼,也许是想说点什么。我站在原地,攥着团扇,背对着齐静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音。

      齐静春从树下走出来,从我身边经过。

      我侧过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让出了路。

      齐静春看着我让出的那一步,他顿了一步。

      然后齐静春迈步从我面前走过。

      月白长袍衣摆擦过我的裙边,极轻窸窣。齐静春身上的檀香很淡,和论道台炉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衣香,哪个是台香。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我,没有停留,他只是从我身边走过。

      齐静春的背影渐渐远去,月白长袍在风中飘动,像一片云被风吹走。步伐从容,不急不缓。走过天官大街。

      我站在原地,看着齐静春消失的方向,愣住了。

      他是在等我被人接走。

      齐静春完全可以先走的。论道已经结束了,书院的事也谈妥了,齐静春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可他没有走。他站在我不远处,和路过的人寒暄。

      直到等到所有人散去。

      直到宰相府的管事来了,他才放心离开。

      车夫在旁边等着,没有催我。

      月白色的身影像一缕烟散了,没等我道谢也不等我道别。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团扇,看着齐静春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管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马车里走去。

      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膝盖还在疼,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也火辣辣的。可最疼的地方不是膝盖,不是额头,是胸口。胸口里有什么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堵着,让我喘不上气。

      我想起齐静春。

      我想起我跑下九重台阶,跑到论道台上,嘶哑着颤抖的带着哭腔问他。

      “你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凭这世上的道理,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道统之争,学派之争,从来都不是凭什么的,从来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谁哭了谁就有理。

      可我偏偏要问。

      问了之后呢。

      他没有一字一句的解释。

      我想起指尖拂过我脸颊时的凉意,我想起那句“对不起”的平静,我想起那阵托着我走下九重台阶的风,气息温煦,淡淡檀香,温柔得像一只无形的手。我想起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等了那么久的身影。等到宰相府的马车来了,等到我安全了,然后他才走。

      他等到最后。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团扇上。

      齐静春等到最后,为了看我被人接到后再走。

      不是为了等我道谢,不是为了等我叫他一声师祖,只是确认我安全了,有人来接了,不会一个人站在论道台底下,膝盖疼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齐静春就走了。安安静静,不惊动任何人,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我靠在车壁上,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师父哭过了,为自己哭过了,为这场论道的所有不公平哭过了。可眼泪还在流,止都止不住。

      也许是因为齐静春的风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人害怕。

      害怕的不是他的残忍,而是怕他的温柔。

      残忍是他赢的方式,温柔是他做人的方式。齐静春可以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可以用温柔的风托住一个恨着他的人。齐静春的温柔不分对象,不分场合,不分你值不值得。温柔如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不分善恶。如雨水落在所有人头上,不分义与不义。

      马车在宰相府门口停下来。车夫掀开帷幔扶我下车。我慢慢走下车。膝盖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也许是麻木了。

      宰相府的大门开着,两个门房我行礼。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去。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丫鬟们看见我的样子,都愣住了。

      我径直走进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团扇掉在地上,穗子散开,丝线散成一团。

      我没有捡。

      我就那么趴着,眼泪把枕头洇湿一大片。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哭到最后眼泪干了,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喉咙哑了。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床顶帷幔。

      帷幔上面绣着兰草和蝴蝶,和团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这是去年春天绣的,我挑的样式,让绣娘照着团扇图案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齐静春,不知道文圣一脉,不知道师父会输,不知道道统会改。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宰相府的小姐,道观里跟在祖母和师父身后的小徒弟,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府里下次送来道观的莲蓉酥里的蛋黄不够咸。

      那时候多好。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又想起齐静春了。

      想起他站在树下,安静等了那么久,等到宰相府的马车来了,等到我上了车,然后他才走。

      想起他经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从我身边走过,月白长袍如云飘过。

      他如月安静。

      他如风难以捉摸。

      明明不像可怕的人。

      可他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夕阳西沉,天边烧起最后一片晚霞,红得像血。骊京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九丈九重论道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那些刻着经纬纹路的石板,等着明天日升,等着后天雨落,等着大后天的风把灰尘吹进纹路。

      这场论道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更鼓声沉闷,我闭着眼睛睡着了。

      梦里没有齐静春,没有崔瀺,没有师父的白发。只有一座道观,一个大殿,一个穿着道袍的仙人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笑着说。

      “丫头,想不想修道?”

      我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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