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刷题》小硒

25、梦 他的母亲为

　　风雨沉梦，旧痕叠殇

　　盛夏午后的热气裹挟整间甜品店，刺眼的日光穿透玻璃窗，在桌面投下晃动摇曳的光斑。空调送来微凉气流，稍稍驱散室外焦灼暑气，耳边此起彼伏都是同窗畅快的说笑声。

　　高考落幕，压在众人肩头三年的重担彻底卸下，少年人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解脱的欢喜，喧闹的声响填满店铺每一处角落。

　　顾闲凩倚靠着椅背静坐窗边，连日高强度的备考消耗心神，再加上整整一个月日复一日寻人无果的煎熬焦虑，长久紧绷的神经早已抵达极限。周遭喧嚣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朦胧水雾，遥远又模糊，浓重的困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没有刻意抵抗睡意，眼皮缓缓垂落，意识渐渐下沉，坠入悠长沉陷的梦境之中。

　　人在清醒之时，总会凭借理智强行封存伤痛与过往，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抑。可一旦陷入沉睡，所有刻意掩藏的回忆、深埋心底的伤疤、不敢回想的遗憾，都会挣脱束缚，毫无保留地席卷而来。

　　梦境开篇便是一片阴湿昏暗，盛夏的燥热瞬间消散无踪，彻骨的寒凉将周身牢牢包裹。耳畔没有蝉鸣笑语，只剩下狂风撕裂天际的呼啸，暴雨狠狠捶打建筑墙体，密集的撞击声响连绵不休，天地间被灰蒙蒙的水雾笼罩，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这是埋藏在顾闲凩灵魂深处的旧日梦魇，是多年来他始终不愿触碰的往事。

　　思绪回溯到十余年前的夏日，那时的顾闲凩尚且年幼，身形单薄孱弱，面容还带着孩童的青涩稚嫩。那一年超强台风骤然登陆沿海小城，气象部门提前发布灾害预警，全城居民接到通知后闭门不出，家家户户紧锁门窗，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狂风肆虐横扫街巷，往日热闹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路边粗壮的行道树被强风弯折枝干，街边广告牌摇摇欲坠，浑浊的积水顺着道路飞速上涨，很快淹没整条步道。厚重雨幕遮蔽视野，放眼望去尽是萧条破败的景象，狂风裹挟着雨水，不断冲击着房屋墙壁。

　　年幼的顾闲凩蜷缩在客厅角落，窗外狂暴的天象让他止不住浑身颤抖。他自小体质虚弱，需要长期依靠特制药物调养身体，那日奔赴学校途中太过匆忙，他不慎将随身必备的药剂遗失在了教室之中。

　　等到台风预警不断升级，风雨势头愈发猛烈，家人才猛然发觉药品不知所踪。药剂是维系身体状态的关键，一旦中断服用，年幼的孩子随时会陷入险境。看着少年苍白惶恐的脸庞，母亲的眼底被浓浓的焦虑笼罩。

　　母亲性情温和内敛，一生行事谨慎稳妥，向来畏惧极端恶劣的天气。平日里哪怕只是普通阴雨天气，她都绝不会贸然外出，始终将安稳避险放在首位。可看着蜷缩发抖的孩子，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压倒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

　　母亲蹲下身来，抬手轻柔抚过孩童冰凉的额头，掌心带着温暖的温度，眉眼间满是不舍与忧虑，却依旧强装镇定轻声安抚。她叮嘱孩子守在家中锁好门窗，承诺很快就会取回药品归来。

　　懵懂的孩童攥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心底隐隐生出不安，却依旧天真以为短暂别离之后，亲人定会平安归来。顾闲凩在梦中清晰看见，母亲披上简易的雨衣，推开家门毅然踏入漫天风雨，单薄的身影扎进迷蒙雨雾，转瞬便消失在阴沉的街巷深处。

　　自从母亲离开，漫长的等待便成了无尽的折磨。

　　窗外的风雨没有丝毫衰减，反倒愈发狂暴汹涌，惊雷接连在天际炸开，震得房屋微微晃动。积水不断抬升，各类杂物被狂风卷至半空，四处冲撞损毁周遭事物。屋内只剩死寂的寂静，唯有呼啸的风声不停回响，年幼的顾闲凩守在窗边，目光死死锁定空旷的街道，心底的期盼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被惶恐吞噬。

　　从白日等到暮色浸染天际，从天色微亮熬到深夜沉沉，熟悉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那道温柔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视野之中。

　　一夜煎熬过后，台风渐渐远去，暴雨缓缓停歇，天光穿透厚重乌云洒落大地。风雨褪去后的小城满目疮痍，倒伏的树木、破损的墙体、淤积的泥水随处可见，处处印证着昨夜天灾的凶险。

　　救援队伍沿着道路一路搜寻排查，年幼的顾闲凩站在破败的街头，心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可最终传来的噩耗，彻底击碎了他年少时期所有的美好光景。

　　母亲为了缩短路程选择抄近道，途经被洪水冲垮损毁的路面，狂风裹挟重物迎面袭来，这个满心牵挂孩子的女人，永远留在了这场台风之中。

　　噩耗传来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贯穿顾闲凩全身，稚嫩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撕扯开来。年少的他伫立在狼藉的街巷之中，望着空荡荡的前路，世间所有温暖与光亮，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自这场灾难过后，风雨便化作缠绕他一生的梦魇。

　　世人沉醉于风云流转的自然美景，感叹雨过天晴的澄澈风光，可对于顾闲凩而言，每一次狂风呼啸、每一场暴雨倾盆、每一回天象骤变，都是刺入心底的利刃。台风夺走了他至亲的母亲，留下绵延数十年的遗憾与伤痛，这份悲恸日复一日，从未消散。

　　也正是因为这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成长之后的他生性谨慎克制，极致追求安稳。他熟读各类灾害避险知识，钻研逃生自救技巧，执着寻找坚固牢靠的避难场所，本能地坚信密闭拥挤的室内能够隔绝一切危险。童年的伤痛化作刻入骨髓的戒备，让他从心底抗拒所有突发的极端天气。

　　梦境之中的阴冷还未散去，眼前的景象骤然流转。昔日台风肆虐的画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月前秋日的街景。

　　平和闲适的午后被骤然打破，毫无征兆的无名龙卷风凭空出现，乌黑的涡旋云层飞速下沉旋转，狂暴气流瞬间席卷整片街区。

　　彼时他正与江会淼并肩漫步街边，不久之前二人还闲谈着乞拉朋齐连绵不绝的雨季，畅想往后结伴游历山河，奔赴各地观测云海长风。不久前温热的触碰还留有余温，相守一生的约定尚且萦绕耳畔，满心的期许还未曾消散。

　　变故降临只在转瞬之间。

　　江会淼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象感知能力，常年钻研气象观测的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气流紊乱的异常，一眼看穿这场突发龙卷潜藏的致命危机。

　　梦境重现当日的画面，也唤醒了顾闲凩彼时的内心思绪。受童年阴影影响，他的第一本能便是躲进临街的大型商超。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大型建筑能够抵御狂风，聚集的人群代表着安全无忧，这是多年灾难记忆烙印在脑海深处的求生直觉。

　　他下意识想要拉住江会淼，打算二人一同进入室内避险，携手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可江会淼却骤然出手将他推向商超大门，少年往日桀骜的眉眼覆上冷冽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执意催促他进入室内躲避，告知自己会另寻藏身之处。

　　梦中的顾闲凩再度体会到当时满心的不解与慌乱，他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想要追问缘由。可狂风骤然暴涨，漫天飞沙遮蔽视线，不过瞬息的功夫，江会淼的身影便消失在混乱的街巷拐角。

　　此刻沉睡入梦，往日没能想通的疑点，如今顺着回忆尽数解开。

　　顾闲凩在梦境里清晰洞悉了一切真相。江会淼精通天象规律，一眼便看穿这座商超的隐患。整片建筑以玻璃幕墙为主，临街通透没有厚重承重墙支撑，人群密集拥挤，一旦风眼发生偏移，超强风压袭来，这里会成为整片区域最危险的死地。

　　江会淼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地暗藏的凶险。

　　他熟知所有避险求生的技巧，通晓风暴行进的轨迹，凭借专业的判断预判出所有危机。他明明拥有万全的自保能力，明明清楚安稳避难的最优选择，却依旧选择将相对安全的空间留给自己。

　　他刻意主动分离，孤身闯入危机四伏的街巷，独自寻找隐蔽的角落抵御风暴。

　　顾闲凩恍然醒悟，当年母亲为取回药物，冒台风远行一去不返。如今江会淼为保全他的性命，直面龙卷逆风前行。

　　两段相隔数年的遭遇，两场席卷天地的风雨，两个满心牵挂他的人，都选择以自身为屏障，替他抵挡天灾劫难。

　　旧伤与新痛在梦境之中重重重叠，过往的遗憾与当下的煎熬交织缠绕。年少失去母亲的绝望，寻人一月无果的焦灼，潜藏心底的悔恨与悲苦，在此刻彻底爆发开来。

　　他一辈子畏惧风雨，只因风雨曾夺走至亲。

　　他本以为躲进安稳之处便能守住平安，却没想到，挚爱之人会为了他，主动奔赴险境。

　　梦里狂风依旧呼啸，灰暗的天地看不到尽头。顾闲凩仿佛又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之上，昔日母亲离去的背影，江会淼消失在风暴中的身影，两道轮廓在水雾之中渐渐重合。

　　他拼尽全力想要伸手挽留，指尖却只能触碰到一片虚无。无论如何追逐呼唤，熟悉的身影始终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风雨深处。

　　心底翻涌的酸涩剧烈冲撞着心神，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破所有防线。沉睡之中的顾闲凩眉头紧紧蹙起，平稳的呼吸变得紊乱，眼睑不住轻颤，眼底的猩红几乎要冲破桎梏。

　　外界甜品店内依旧热闹非凡，少年们畅谈理想与远方，盛夏暖阳明媚热烈，世间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行。

　　可沉浸在梦境里的顾闲凩，被困在两段无尽的风雨悲剧之中无法脱身。

　　他清醒时故作淡然平和，将思念、悔恨、痛苦全部隐藏心底，在外人面前维持着沉稳从容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他心性豁达，看淡世事起落，无人知晓他平静表象之下，早已被伤痛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日复一日拨打电话，第48通无人应答的忙音，日复一日踏遍街巷搜寻踪迹，一次次怀揣希望，又一次次坠入绝望。这份徒劳的坚守，搭配上梦中浮现的过往伤疤，将他裹挟进无边的痛苦漩涡。

　　台风带走了他的过往，龙卷截断了他的未来。

　　曾经有人为他奔赴风雨永别世间，如今有人为他逆着风暴杳无音信。

　　漫长的梦境循环往复，狂风从未停歇，阴翳笼罩始终不散。顾闲凩深陷其中，被回忆反复拉扯折磨，却始终找不到挣脱困境的出口。

　　窗外盛夏依旧喧嚣热烈，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唯有他，被困在经年风雨之中，守着两段无法释怀的离别，余生漫漫，再无归人等候，再无暖意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