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刷题》小硒

24、高考 所有人都在

　　盛夏的日头悬在天际，炙烤着整座城市。

　　气温一日高过一日，燥热的气流裹挟着热浪席卷街巷。高考落幕之后，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彻底释放，满城处处都是少年欢快的身影。道路两侧的香樟树长势繁茂，浓密枝叶交织成大片绿荫，深绿的叶片被阳光照得发亮。

　　此起彼伏的蝉鸣从清晨响彻日暮，一声叠着一声，喧闹不休，将夏日热烈张扬的氛围推至顶峰。热风穿梭在楼宇之间，裹挟着草木青涩的气息，街头随处可见结伴游玩的学生，欢声笑语不断，处处皆是松弛又鲜活的气息。

　　班级特意定下街边甜品店举办散伙聚会，用来告别数年朝夕相伴的校园时光。

　　店内空调缓缓输送着凉意，隔绝了室外的滚烫燥热。宽敞的店铺被同班同学挤得满满当当，曾经埋首书本的众人卸下了课业重担，脸上尽数是舒展的笑意。大家围坐在一起，兴致勃勃谈论着考试的感受，畅想高考分数，规划大学志愿，商议假期出游的路线。轻快的说笑声交织缠绕，满室皆是少年奔赴新生的欢喜与憧憬。

　　喧闹人群的角落，顾闲凩独自靠窗静坐。

　　他身着简约浅色短袖，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清俊的眉眼褪去了往日少年的鲜活锐气，只剩一派平和温润。在外人眼中，他还是那个沉稳从容、待人温和的年级第一，举止优雅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

　　没有人知晓，就在赶来聚会的途中，他刚刚拨通了第48通电话。听筒里循环往复的等待音过后，依旧是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

　　也没有人能够看透，这一副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内心早已荒芜沉寂。从那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席卷小城至今，整整一个月的时光，思念与焦虑日夜纠缠，煎熬从未停歇。

　　林野拿着两杯盛满冰饮的杯子快步走来，大大咧咧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将冒着寒气的奶茶推到顾闲凩手边，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顾神，一个人发呆想什么呢？快尝尝，刚点的冰饮，正好消解暑气。”

　　顾闲凩缓缓抬眼，眼底平静无波，寻不到一丝起伏，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缓柔和：“谢谢。”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始终无法驱散心底积攒已久的寒凉。他抬手虚握着杯身，动作僵硬迟缓，只是下意识做出回应，心神早已飘向远方。

　　林野看着他始终沉默寡言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感慨，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说起来真像一场梦，一晃三年高中就结束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你心里应该已经想好报考哪所大学了吧？”

　　周遭听见对话的同学纷纷侧目，所有人都笃定，以顾闲凩稳居榜首的成绩，必定能够顺利考入国内顶尖学府，前途一片光明坦荡。

　　“肯定没问题啊，以你的实力，名校随便挑选，往后的路注定一帆风顺。”
　　“真的太让人羡慕了，寒窗苦读这么久，总算迎来圆满的结局。”

　　此起彼伏的夸赞与期许环绕在耳边，这些被无数人视作人生高光的前程远景，落在顾闲凩耳中，却掀不起半点涟漪。

　　他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至极的笑意，这抹笑容礼貌又疏离，恰到好处地迎合着周遭的氛围，听不出欣喜，也感受不到落寞。

　　“都可以。”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落下，平淡得近乎漠然。对于旁人拼尽全力追逐的未来，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无论去往何方，都没有区别。

　　林野不由得愣住，随即笑着打趣。

　　“你也太过淡然了，这可是决定往后四年生活的志愿填报，换做我们早就纠结许久了，怎么看你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纠结的地方。”

　　顾闲凩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细碎冰碴上，温润的声线平稳如水，听不出任何心绪。

　　“去往何处，结局大抵相同。”

　　他心底清楚，无论奔赴哪一座城市，踏入哪一所校园，眼前依旧是盛夏骄阳，身边依旧是人间烟火。可那一个刻在心底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前路之中。这句藏在心底的感慨，被他死死封存，不曾向外吐露分毫。

　　坐在不远处的张雨桐留意到他反常的安静，心中泛起几分担忧，轻声开口询问。

　　“顾闲凩，你是不是备考太过疲惫了？考完试大家都借着机会肆意玩乐放松，只有你一直安安静静的，平日里也很少展露笑颜，始终不参与我们的热闹。”

　　话音落下，周围的交谈声短暂停歇，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满是善意的疑惑。

　　这一个月以来，顾闲凩始终维持着这般状态。

　　他不喧闹，不感伤，没有颓废消沉，也没有狂喜雀跃。课堂之上认真听讲，考场之中稳定发挥，按时参与毕业的各项流程，出席每一场告别聚会。待人接物依旧谦和有礼，处理琐事依旧冷静稳妥。

　　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本就是天性清冷内敛，生来心性沉稳，能够看淡世间起伏。

　　唯有顾闲凩自己明白，这份平静从不是与生俱来的淡泊。而是心底最炽热的念想、最执着的牵挂彻底落空之后，世间万般事物，都再也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他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澄澈淡然，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神色，将心底翻涌的苦涩与绝望尽数遮掩。

　　“我没事。”

　　“只是本身不太偏爱喧嚣的氛围。”

　　他语气松弛从容，伪装出随性豁达的模样。

　　“高中落幕不过是人生一段普通的旅程节点，不必刻意大肆庆祝。”

　　一旁的男生闻言忍不住笑着调侃：“果然还是顾神格局开阔，我们都沉浸在解脱的喜悦里，你却早已看淡得失起落。”

　　顾闲凩轻轻摇头，没有辩解，也没有附和，只是安静端坐，任由周遭的热闹将自己裹挟。

　　曾经支撑他日夜苦读、奋力前行的动力，除了自身的坚持与自律，还有一份隐秘的期许。他曾满心憧憬，待到学业结束，便和江会淼并肩离开这座小城，奔赴各处领略山河景致。相约前往雨雾连绵的乞拉朋齐，等候一整季温柔雨季，走遍山川湖海，看遍云海长风，兑现所有许下的约定。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击碎了所有美好的设想。

　　前路纵使繁花似锦，再也没有同行之人。山海纵然辽阔壮美，也失去了奔赴的意义。旁人奔赴远方是追寻心中热爱，而他前行的路途，只剩漫无目的的漂泊。

　　林野兴致勃勃说起自己的假期规划，眉眼间满是期待。

　　“我打算趁着暑假去海边游玩，彻底放松身心。你们有没有出行的打算，不妨结伴同行？”

　　众人纷纷踊跃发言，热烈探讨着各地的风景与旅途趣事，现场气氛愈发热烈。

　　有人转头看向沉默的顾闲凩，出声邀约：“你暑假打算去哪里消遣？不如和我们一同出游散心？”

　　顾闲凩指尖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语气依旧淡漠疏离。

　　“不必了。”

　　“留在家里静养就足够。”

　　他的话语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向往与期待。如今世间所有风景，都再也无法勾起他的兴致。他心底最想去的地方，始终是江会淼的身旁，可他寻遍整座城市，踏遍二人曾经驻足的每一处角落，终究一无所获。

　　欢声笑语依旧在店内回荡，同学们沉浸在毕业的喜悦之中，畅想着崭新的人生旅途，无人再将注意力放在角落的他身上。

　　顾闲凩置身喧嚣人海，眉眼温和，举止从容，在外人看来通透又豁达。可这一层看似平静的外壳之下，是无尽的空洞与煎熬。

　　这一个月来，他从未停下寻找的脚步。日复一日拨通电话，从最初的期盼欣喜，到如今的麻木怅然，第四十八次落空依旧没有让他放弃执念。他走遍受灾的街区，问询沿途的路人，查遍医院、警局与救助站点，踏去过苏北滩涂，走过二人散步的街巷，停留过彼此温存相处的房间。

　　所有潜藏的痛苦、思念与崩溃，他全都独自藏匿起来，从不向外展露分毫。

　　外人所见的顾闲凩，淡泊平和，前路无忧，万事顺遂。

　　可真实的他，自龙卷风过境的那一日起，便被困在了灰暗的过往之中。

　　窗外热风不停翻涌，聒噪的蝉鸣经久不息，盛夏依旧热烈盛大，人间烟火生生不息。顾闲凩抬眸望向窗外刺眼的晴空，荒芜的心底没有半分暖意。

　　尘世万般热闹繁华，皆与他毫无干系。

　　他看似淡然熬过炎炎夏日，看似拥有光明顺遂的前路，可自从那场风雨降临之后，往后岁岁年年，他的心底，再也寻不到半分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