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玉兰》满满666

1、雨夜·我会回来的 雨夜救少年

　　雨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瓦当里的积水溢出来，顺着屋檐挂成水帘。

　　六岁的萦葭蜷在被子里，两只小手捂着耳朵。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闷雷滚过，震得窗纸簌簌响。她睁开眼睛，又闭上。雷声滚过去。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裹得太紧，索性坐起来。

　　睡不着了。

　　她抱着被子往窗户那边看。雨太大了，院子里的芭蕉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叶脉流下来，在叶尖聚成亮晶晶的一滴，落下去，又聚一滴。

　　这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雷。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墙根下。闷响。

　　光着脚下了床。地砖冰凉，脚趾蜷了蜷。

　　推开房门，雨丝扑了一脸。雨水的味道灌进来——不是干净的味道，是泥土被翻起来的腥气，混着蔷薇花瓣被打烂的甜。院子黑漆漆的，墙角的蔷薇丛在风雨里摇来晃去，花瓣落了一地，粉色的，被雨水冲得贴在地上。正要关门，又听到那个声音——人的喘息，很重。

　　她抓起门边的油纸伞，撑着跑进雨里。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墙角蜷着一个人。一个少年，比她大不了几岁。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和血。左手臂上一道长长的口子，雨水冲过伤口带着淡红色流到地上。蔷薇花瓣落在他身边，沾了血变成暗红色。

　　他抬起头。闪电正好在这一刻亮了。

　　她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凶狠，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睫毛上挂着雨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别叫。”他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别叫人。”

　　她蹲下来，把伞撑在他头顶。伞不大，遮住了他，她的后背立刻被雨浇透了。

　　“你你你受伤了。”

　　他没回答，盯着她。

　　“我不叫人。”她小声说。“但你得进屋。不然会发烧的。我上次发烧喝了好多药，可苦了。”

　　他还是盯着她。她伸手去扶他。他比她重很多，她咬着牙，肩膀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把他弄进自己的小书房。

　　她把蜡烛点上。少年靠坐在书架旁边，湿衣服在地砖上洇出一滩水，混着淡淡的红色。小书房里有旧书页的味道，有蜡烛燃烧的烟味，还有她藏在柜子里的桂花糕的甜香。

　　她翻箱倒柜。找出小药箱——哥哥给备的，又找出几条干净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每一条角上都绣着玉兰花。

　　“我先帮你把伤口包一下。”

　　蹲在旁边笨手笨脚打开药瓶。药粉洒一半在伤口外面，赶紧用手指拢了拢往伤口上抹。药粉是苦的，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少年的身体绷紧一瞬，没吭声。

　　她撕开手帕，一条一条缠在他手臂上。手帕角上绣着一朵玉兰花苞，歪歪扭扭的。那是她刚学的绣样。娘说，你出生那天书院里的白玉兰反季开了一树，你与玉兰有缘。她缠着娘教绣玉兰，绣了拆，拆了绣，手指扎了好几个针眼。最后绣出来还是歪的。娘笑着说，歪的也好，真的玉兰也没有两朵是一样的。

　　“好了。”她打个歪歪扭扭的结，有点不好意思。“不太好看。你将就一下。”

　　他低头看手臂上的手帕。玉兰花歪歪扭扭的。

　　“谢谢。”声音很轻。

　　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几块桂花糕，偷偷藏起来的。桂花糕的甜香一下子散开，盖过了药味。她递给他一块：“你饿不饿？给你。”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她自己拿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呀？”

　　少年看着她。

　　“我哥哥教我的。”她咽下桂花糕，板着小脸学哥哥语气。“被人欺负了不要光哭。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我哥说的，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他愣了一瞬，嘴角动了动。

　　“你哥说的？”

　　“嗯！”她用力点头。“之前在书院有人欺负我，我就装哭，哭得可大声了。后来我哥带着我堵在她们回家的路上——”她凑近压低声音，“往她们身上扔泥巴。啪！啪！”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呢？”

　　“后来她们就不敢欺负我啦。清芸姐姐还来跟我说对不起了。”她很得意。“我说你以后别捅鸟窝了，鸟妈妈回来找不到蛋会伤心的。她答应了。”

　　雨声渐渐小了。她打个哈欠。

　　“你叫什么名字呀？”

　　沉默了一下。“阿玄。”

　　“阿玄哥哥。”她喊了一声，又打个哈欠。“你以后打雷的时候会不会也睡不着？我每次打雷都睡不着。娘说等我长大了就不怕了。可是我现在还没长大。”

　　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靠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没有动。低头看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又低头看手臂上那条手帕。歪歪扭扭的玉兰花。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黑衣人出现在门口，刚要开口，被他一个眼神制止。黑衣人看看靠在他肩上睡着的小女孩，又看看他手臂上的手帕，默默退到门外。

　　他小心地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上移开，把她放在软垫上，拉过一件外衫盖在她身上。

　　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

　　他把那条手帕从自己手臂上解下来，叠好，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回头看了一眼蜷在软垫上的小姑娘。睫毛很长，睡着了还在微微颤动。

　　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向那扇窗——烛光刚好灭了。站在雨里，对着那扇灭了的窗，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在门框上点了一下。只是一个点。那个点的位置，刚好是门框被雨水打湿的地方。水渍慢慢洇开，那个点变模糊了。点的中心，有一个极淡的指纹。是他的拇指。指纹的纹路很浅，他十岁，手指还没长成。

　　那一年他不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个给他包扎伤口、给他桂花糕、教他“打不过就跑”的小姑娘，是他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没有问他“你是谁”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被丫鬟叫醒，发现自己在小书房里。

　　揉揉眼睛，四周空空的。地上有一滩干了的血迹，几块碎掉的桂花糕。那把油纸伞靠在门边。手心里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条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歪歪扭扭的玉兰花，和一块洗不掉的褐色痕迹。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布料很薄，透光。上面有一股很淡的药味。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褐色痕迹。摸上去和别处不一样，布料更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木匣里。木匣子关上。

　　阳光照在木匣边缘那个淡褐色的桂花蜜痕迹上。被太阳一晒，泛起一点淡金色的光。

　　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记得雨很大，雷很响，好像有人受伤了。然后呢？睡着了。

　　“小姐，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着凉了可怎么好！”丫鬟絮絮叨叨把她拉起来。

　　她被拉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书房。把手帕攥在手里。

　　后来她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病好了以后那段记忆变得模模糊糊。只有那条手帕，和木匣子里原来那条放在一起。两条一模一样，玉兰花歪歪扭扭的。她留了两条，不知道另一条是从哪来的。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落。她把桂花扫成一堆，想起小时候分给沈小楼的那块桂花糖。不知道她后来吃了没有。

　　窗外雨停了。月亮没有出来。廊下的积水映着一点微光。是雨水的光，不是月亮。

　　门框上，那个点还在。只要仔细看，就能看见。点的中心，有一个极淡的指纹。

　　她忘了。但他说过的那句话，她会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