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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抓到文圣首徒了(四)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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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竹叶,在西厢廊下投下斑驳光影。我抱膝坐在廊边阴影,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一卷快要翻烂的书,心思全在不远处庭院中央的白衫少年身上。
崔瀺盘膝坐在一方光洁的青石上,双目微阖,气息沉凝。他似乎在运转某种复杂深奥的功法,进行艰难的推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身周灵气不寻常的波动,时如溪流潺潺,时似暗潮汹涌。他眉头越锁越紧,清俊的侧脸在阳光下紧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日光下微微闪烁。
感受契约那头传来的一种高度紧绷的专注,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心里默念清心咒,只求千万别打扰他,否则惹来又一顿暴躁呵斥。
庭院中央的灵气突然猛地一滞,随即脱缰窜起。崔瀺身周原本有序流转的气息骤然混乱,他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心口像是被一根细针猛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猝然袭来,是来自共生之契的感受。
“崔瀺!”我惊呼出声,想也没想就扔掉手里的书卷,从廊下一跃而起,朝着他冲了过去。
崔瀺听到动静,艰难睁眼,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看到我靠近,他瞳孔微缩,用尽力气抬手想制止,声音嘶哑微弱:“……别碰……”
我没有顾得上他的警告。眼看他气息越来越乱,嘴角甚至渗出鲜红,契约那端传来的痛苦与灵力失控的狂暴感几乎要将我淹没。再这样下去,不等他走火入魔,我们俩恐怕都得被这同命共生的反噬搞掉半条命。
御灵门基础功法里确实有一门用来疏导安抚受惊或灵力暴走灵宠的法门,这法门对高阶灵兽效果甚微,但此刻我与崔瀺的灵力因那该死的契约相连,同频共振,或许我的灵力进入他体内不会引发强烈排斥,反而能如细小引线,稍微牵引那狂暴乱流。
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咬咬牙,避开崔瀺试图挥开我的手,一把握住他那只因灵力逆冲而微微痉挛的手腕。触手冰凉,还带着细微颤抖。
我闭上眼,压下恐慌,调动灵力,依照“抚灵诀”的法门,将温和的意念顺着我们相触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如同沸水般翻腾的经脉之中。
剧烈排斥并未出现,或许是因为契约的存在。我的灵力进入的瞬间,虽然能感受到那磅礴乱流的可怕压力,却没有遭到驱逐,反而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虽渺小却扩散着带来平缓节奏。
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引导着那丝微弱的灵力,顺着我能感知到的相对平顺的路径缓缓推进,不敢有丝毫冒进。这法门本就是以自身平和心念去感染安抚对象,此刻用在崔瀺身上,竟能歪打正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梳理他人紊乱灵脉并非易事,我额头上也布满冷汗,耗尽灵力的脉络传来阵阵空虚钝痛。但掌心之下,崔瀺手腕的颤抖渐渐平息,体温也回升了些许。他体内那狂暴的灵力乱流,也终于在我坚持不懈地灵力传输地引导下开始放缓横冲直撞的速度,乱流顺势导回了原本的轨迹。
又过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崔瀺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他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已消散大半,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终于压制导正了他的灵力。
我如释重负,浑身脱力般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上,胸口还在因为方才感同身受的共感与灵力消耗而闷痛不已。
崔瀺缓缓睁开眼,起初还有些涣散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我握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和笨拙的灵力余韵。
“你……”崔瀺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这次似乎带着别扭,探究地问,“刚才那是什么招数?”
我抚着闷痛的胸口,喘了口气:“那是……是我们御灵门最基础的抚灵诀,平时……平时用来安抚受到惊吓……或者灵力不稳的灵宠……”
“?!”崔瀺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可疑红晕,不知是气是羞,他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神又变得危险起来,“你又拿对付灵宠的法子用在我身上?!”
我被崔瀺瞪得心头一慌,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这、这法门本来就是对灵力有效的……只是、只是我们门派多用它来照顾灵兽……我、我刚才只是没办法了,看你好难受,我这边也跟着疼……”越说越乱,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是不想一起疼。”
最后那句话,我垂着头小声嘟囔出来的,下意识地揉了揉还在发闷的胸口。
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
崔瀺一时没再说话。他沉默地看着我。他似乎刚刚才真切地意识到,方才他灵力失控带来的剧痛,是真的分毫不差地通过契约传递给了我。而我在自己同样难受的情况下,第一反应冲过来帮他。
他又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喂,小结巴。”
我茫然抬头:“……啊?”
“你是不是天生不会好好说话?”崔瀺挑了挑眉,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嫌弃的调子,“我看你每次说话都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你们御灵门收弟子,就不考校口齿伶俐与否吗?就你这样,日后如何驯服灵兽,号令群灵?靠结巴着跟它们讲道理?”
我被崔瀺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脸腾地一下红了,又是窘迫又有点不服气,反驳:“不、不用说话的……跟小动物们……心灵感应就好……它们能懂……”
崔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依旧有些沙哑,却意外少了些刺人锋芒。他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看了我一眼,轻哼道:“不还是小结巴。”
我被他噎得彻底说不出话,只能红着脸瞪着他,虽然没什么威慑力。
“不过……”崔瀺话锋忽然一转,指尖无意识地在身旁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目光移向远处摇曳的竹影,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你对灵力细微处的感应,倒还算敏锐。方才谢了。”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极快极轻,含糊得像是被风吹散的叹息,几乎要淹没在竹叶声里。
契约那端在我面前一直紧绷的带着排斥和烦躁的意念,也悄然松动,渗入一丝别别扭扭的缓和气息。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瀺不肯与我对视,兀自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弱,但脊背挺直。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东厢房门走去。
走到门口,崔瀺脚步顿住,侧过脸的侧影被阳光勾勒着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明天开始,”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我练功的时候,你坐近点。”
我愣住了。
竹影摇曳,光线将两个被迫绑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
崔瀺顿了顿,语气与以往的斥责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得近乎命令的认真:“以免再出现刚才那种麻烦情况。”
说完,他不再停留,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砰。”
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隔绝了庭院光影,也隔绝了他此刻或许同样不甚平静的心绪。
我独自站在庭院中央,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悄悄加快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