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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你干什么嘛 ...

  •   连续半个月的连轴转让曜星四个人的体力条都拉到了警戒线。

      最后一场是城东一家Livehouse的周末拼盘,他们压轴,演了五首歌。

      台下的观众比第一场多了不止一倍,最前排挤着几十个专门冲着他们来的乐迷,有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

      唱到《Hover》副歌部分的时候,底下几十个人一起合唱,声浪几乎要掀翻舞台上的返送音箱。

      演完之后他们照例在后台收拾东西,榭珩坐在破洞的沙发上喝冰水,汗湿的卷发贴在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擦。

      然后高思怡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马尾翘得老高,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榭哥,外面有粉丝等你们。大概四五十个。”

      榭珩放下水瓶,看了张相旬一眼。

      张相旬把贝斯往墙边一靠,露出那两颗虎牙:“走吧,愣着干嘛。”

      四个人从后台通道走出去的时候,夜风裹着街对面烧烤摊的孜然味迎面扑过来。

      门口的队伍比想象中长,沿着人行道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隔壁五金店的卷帘门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怀里抱着一张《Hover》的自制应援手幅,看到榭珩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榭珩!我是德礼中学的!比你小好几届!”她把手幅举得高高的,上面用金色的荧光笔写着“曜星”三个字

      “你们每一场演出我都看了!下一场在哪里?我还带朋友来!”

      榭珩接过她递来的马克笔在手幅上签了名,然后又在旁边一个男生的帆布包上签了名。

      他一个一个地签,签字的手势还很生疏,偶尔会把“珩”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太长,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麦吟被几个弹键盘的女生围住,她们问她面试的时候弹了什么曲子,她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大了起来。

      陈确站在旁边被张相旬推过去合照,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摇滚手势

      “你这是比耶还是比摇滚”

      “你看不懂”,

      “没有人能看懂”。

      俩人依旧日常拌嘴,粉丝们在旁边笑成一片。

      等所有粉丝都散了,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高思怡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明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休息两天,谁也不准进排练厅”。

      榭珩自己打车回到裴望家楼下,站在电梯里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软。

      他推开门的时候,裴望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摊开的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回来了?”裴望把眼镜放在茶几上,看着他换鞋、挂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站在岛台边灌了半瓶。

      他的目光在榭珩的卷发上停了一下,榭珩的头发每次流完汗之后会变得更卷。

      现在他整颗脑袋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泰迪犬,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

      “嗯。”榭珩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把水瓶放在岛台上:“今天压轴,几十个人堵在门口要签名,差点把隔壁五金店的卷帘门挤坏。”

      裴望靠进沙发里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榭珩站在岛台边,身上还穿着演出时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上那道旧伤疤。

      他的脸因为刚演出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卷发被汗水打湿之后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和太阳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鲜活。

      裴望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新鲜。和他记忆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十六岁的榭珩不会被几十个粉丝堵在门口签名,不会在深夜收工回家之后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有人合唱了”。

      但有些事情又好像一点都没变,他仰头喝水的姿势以及,他说完某件让自己很得意的事情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别扭表情。

      榭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水瓶放在岛台上,用手扒拉了一下自己那团乱糟糟的卷发:“你看什么?”

      “没什么。”裴望收回目光,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屏幕从待机状态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文档重新铺满了整个桌面。

      “饿不饿?”

      “不饿。对了,张相旬说今晚聚餐,他请客。让我问你去不去?”

      裴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榭珩,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们乐队的聚餐,我去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榭珩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们。张相旬和陈确你高中就认识,麦吟你也见过好几次了,又不是陌生人。”

      “况且你还是我们老板。”

      裴望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偏向榭珩的方向。他沉默了几秒。

      “你们连续演了半个月。”裴望最终开口,语气平稳:“今天是庆功宴,是你们四个人的。没有任何外人,包括老板。”

      榭珩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外人”,但这五个字到了舌尖上忽然变得很重,重到他的舌头翻不动,又咽回去了。

      他们之间有很多东西可以说,但“你不是外人”这句话说不出口,因为它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们之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又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就会改变某种微妙的平衡。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打破那个平衡。

      “好吧。”榭珩垂下眼,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我换个衣服。你忙你的。”

      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冰箱里有张相旬让我带回来的卤味,你要是饿了热一下吃。”

      裴望应了一声。榭珩关上门去换衣服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裴望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开始嗡嗡地转起来。

      屏幕上的文档还在等他审阅。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看文件。

      他出门之后,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裴望在客厅里处理了三个小时的工作,审了两份剧本、过了一遍下周的宣发排期。

      和陆卓诚通了二十分钟电话敲定了曜星下一阶段的媒体采访计划。冰箱里那份卤味他拿出来热了吃掉,味道确实不错。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陆卓诚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工作汇报,语气却比汇报任何数据时都要严肃。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文件包和一个视频链接,附带了一句话:“那个林钰盛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几个视频。”

      “含沙射影地提到‘某位最近有点关注度的新人主唱’曾经是他的替唱,目前数据量还不大,但评论导向不太好。”

      裴望的眉头逐渐紧锁,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陆卓诚说。

      “视频我都下载了,公关策略明天见面聊。今晚不要回复任何相关消息,我这边已经跟平台沟通过了,能删的都在删,能压的都在压。”

      裴望点开视频看了几秒。画面里出现了几张模糊的侧脸照,打光晦暗,分辨率和拍摄角度都能认出是谁。

      但又不是那种能直接判定为实锤的高清证据。

      背景音里有一个声线油腻的男声在说话,语气散漫,措辞暧昧,把话都压在似是而非的边界上游走。

      每一句都在暗示却又没有一句可被截屏定性为诽谤。

      裴望关掉视频界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然后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眉心。

      裴望睁开眼,给陆卓诚回了一条消息:“视频留档,首发账号全部记下来。他以前替唱的那些录音室记录还能不能找到?”

      “如果能找到完整的录制时间线,就是最好的反证。”

      陆卓诚秒回:“已经在找了。你先别操心这个,我这边盯到凌晨一点,有情况再联系你。”

      裴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笔记本电脑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他审核了曜星下周的排练排期,又检查了另一个艺人发来的单曲母带,然后打开了音乐平台后台的数据报表做月度总结。

      他的工作早就超出了“影帝”这个身份的范围。作为工作室的老板,他手下不止曜星一组艺人。

      每个项目的进度都需要他过目确认,大到巡演的场地谈判,小到一张宣传海报的字体版权。

      每天等着他审的内容排得比他的剧组通告表还密。他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杯底只剩一圈干涸的咖啡渍。

      他把杯子放下来,继续敲键盘。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发后面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凌晨一点十四分,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张相旬”。

      裴望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吵,背景里隐约有陈确的鼓棒敲击声和麦吟模糊的笑声。

      但张相旬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这些噪音,带着几分清醒的克制和几分不太清醒的亢奋。

      “裴望,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给你。珩子喝多了,在我这儿,可能需要你来接一下。”

      “他喝了多少?”

      “……我们四个人喝了两箱,他一个人至少半箱以上。他平时不这样,但今晚好像比较开心,谁敬他酒他都接。”

      张相旬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我本来想送他回去,但我觉得你来接可能比较好。”

      裴望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瞬,然后张相旬轻轻说了一句:“他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兴。”

      裴望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他说:“我十五分钟到。”

      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弯腰关掉茶几上还在嗡嗡运转的笔记本电脑,起身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对着镜面内壁看了看自己,家居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没打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以这种形象出门了,但他现在没有心思在意这件事。

      酒吧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舞台上的灯关了,只剩吧台上方一盏暖黄色的吊灯还亮着,把那片小小的区域笼在一圈温吞的光晕里。

      张相旬看到裴望推门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地迎上去,只是靠在吧台后面,用下巴朝角落的方向点了点。

      榭珩侧身靠着陈确的肩膀,陈确坐得笔直,一动没动,手里还攥着一根鼓棒,大概是从刚才聊天的时候一直攥到现在没放下。

      榭珩的右手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段没有弹掉,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

      他眯着眼,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和微微泛红的眼尾,几乎看不出已经醉了。

      麦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大概是准备给榭珩的。

      张相旬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吧台旁边,站在裴望身侧,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角落里那幅画面。

      “你知道吧。”张相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音量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他以前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喝醉。”

      “以前我们乐队出去吃宵夜,他永远是最清醒的那个,滴酒不沾。但是这么多年来只有在你面前才敢喝多。但这事他自己大概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裴望没有说话。他穿过散座之间窄窄的过道,走到陈确旁边。

      陈确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身体往旁边挪了半寸,把肩膀上的重量交接出去。

      榭珩的脑袋从陈确的肩窝滑下来,在空中晃了一下,被裴望伸手接住。

      他扶住榭珩的肩膀,弯下腰,另一只手从榭珩的腋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从高脚凳上架起来。

      榭珩被这个动作弄得睁开眼,浓密的睫毛掀起来,露出一双被酒精泡得焦距涣散的眼睛,眼尾泛着一圈薄红。

      他看着裴望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大脑被酒精泡慢了半拍,然后他认出来了。

      “……裴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怎么来了?”

      裴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榭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站稳:“能走吗?”

      “能。”榭珩说,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被裴望眼疾手快地捞回来。

      他的卷发蹭过裴望的下巴,带着一股烟味和酒气混合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烟灰终于在移动中掉了下来,落在裴望的袖子上,他伸手去拍了两下,动作迟钝得像在慢镜头。

      “对不起,你袖子脏了。”

      “没事。”裴望说。

      …

      裴望挂了高思怡打来的慰问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榭珩。

      榭珩被他架起来之后倒是很乖,没有胡言乱语,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

      卷发蹭着他的下颌角,痒痒的。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车呢?”榭珩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送去保养了。”裴望说:“前几天被私生追车,车门被刮了一道,今天刚送去喷漆。”

      榭珩“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大概不知道私生追车的事,裴望没跟他说。

      榭珩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整个人的重量更彻底地压在裴望身上:“那怎么回去?”

      裴望单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卓诚,我在城东这边,张相旬的酒吧门口。我的车在修,你方便过来接我一下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榭珩:“还有榭珩,他喝多了。”

      陆卓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被深夜来电吵醒的无奈:“发定位。二十分钟到。把他扶稳了别让他睡路边。”

      裴望把手机揣回口袋。夏夜的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烧烤摊残余的炭火气和洒水车刚经过的潮湿气息。

      两个人站在酒吧门口那盏半亮不亮的霓虹灯下面,沉默着等待。

      榭珩靠在他肩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的卷发蹭着裴望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裴望的锁骨,温热而均匀。

      “裴望。”榭珩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酒。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

      裴望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过头,下巴碰到了榭珩额前那蓬软塌塌的卷发。

      他想起十七岁的榭珩,坐在学校礼堂舞台上,对着几百个人唱完一首歌。

      下台后第一句话就是:“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在看你”。那时候的榭珩从不问别人自己有没有变,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变没变不重要。”裴望最终说:“回来了就好。”

      榭珩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品了一会儿,然后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看,你又不回答我。”

      他的语气像是小孩子在嘀咕为什么今天没有饭后甜点,是一种带着酒意的软糯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

      裴望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但他没有来得及开口,因为榭珩的第二句话紧跟着砸了过来,砸得毫无预兆。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们以前就是这样。你,我爸,所有人,都不说话。出事之后全是这样。每次出事你们都沉默。一直在冷暴力我。”

      裴望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下头,想看清榭珩的表情,但榭珩的脸埋在他肩窝里。

      只露出半边被酒精烧得发红的耳朵和一截卷翘的发尾

      “你说什么?当年谁冷暴力你?”

      榭珩没有回答。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拽走了。

      “狗。”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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