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春》衔柘

2、下篇 时

　　时光悠悠，寒来暑往。

　　不知从何时起，聆听齐静春读书，不再仅仅是为了汲取那玄妙音韵中的灵力悟道。齐先生的声音和他本人，已经成了我不可或缺的慰藉。

　　仿佛，若离了齐先生，天地虽大，亦觉空茫。

　　暴雨滂沱的夜晚，我栖于破旧山亭檐下，啄喝落檐雨滴，羽毛被溅起的雨水弄得湿透。

　　亭中的齐静春点燃了一盏简陋油灯，正就着光亮读书。

　　他听见我扑簌抖羽的声响，探手出来，小心翼翼将我捧握，用干燥的布巾轻轻包裹。

　　“雨疾风寒，莫要贪看夜景着了凉。”齐静春轻声责备，却无半分严厉。

　　灯焰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他重新拿起书卷。我蜷在布巾里，望着齐静春青衫磊落的背影，听他念到“君子之交淡若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我化回人身走到他身侧，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先生……”

　　诵经声微微一顿，齐静春抬眼望来。

　　我鼓起勇气：“若我……勤修不辍……是否……是否能一直听先生讲书论道？就像这檐下灯火，长伴先生左右？”

　　齐静春的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深邃，仿佛倒映着万千星河。静默片刻，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道之所存，心之所向。”齐静春的目光掠过窗外连绵的雨幕，他的声音温和，字字清晰，“你若向学，我便愿教，何时何处，皆无不可。何况这天地间的道理，本就需要有人聆听，有人践行。”

　　当夜宿下，我悄悄拔下一根自己褪换时最为莹润的翎羽，以妖力化丝，系在他随身书箱上。翌日清晨，我见齐静春目光落在羽根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取下。我以为他会丢弃，心中正涩然，却见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片素笺，将羽根小心翼翼嵌入其中，压平，制成了一枚别致的书签，夹入他正在批注的书册内。

　　随齐静春行将抵达中土神洲文庙，参与一场重要论道的前夜。我在他暂居的客舍徘徊良久，终是鼓足勇气，想悄悄取回那枚羽根书签。

　　他终究是万众瞩目的齐先生，是未来可能载入儒家青史的君子。我这微末小妖的一段私心眷慕，或许本当在此时悄然了结。

　　窗内传来齐静春平和依旧的唤声：“进来吧。”

　　我推门而入，齐静春仍在灯下，青衫如旧，容颜在暖黄光晕中更显清逸出尘，却也仿佛遥不可及。

　　齐静春缓声道，目光落在我脸上，“明日入文庙，你随行许久，向道之心可鉴，我可荐你入你想去的修院，到时名录在册，日后修行亦有依凭。天地广阔，你可自在翱翔，不必再随我奔波劳碌。”

　　我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深的渴望诉诸于口：“天地再广，若无先生之音，于我便是寂寥旷野。我不求正果名分。我只愿永远做您书箱上那只画眉，听您读书，伴您行路，”

　　齐静春的眼中掠过极为复杂的神色，似有欣慰，有怜惜，有深沉的顾虑。

　　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情的坦然：“儿女情长，于常人或是牵挂羁绊，于修道者，往往被视为负累，甚至是需要堪破的障。”

　　我知齐静春曾对这片天地许下宏愿，要护一方文脉，泽被苍生。听着他所说的话，我默然站立，指尖冰凉。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任泪眼模糊视线中的面容与身影：“先生教我，有教无类，君子喻于义，难道情之一字，天然悖于大道？可若此心此情，亦能引我向善，坚我道心，为何不能是渡我的舟筏。我愿以此身所有修为气运，换与先生同舟共济。”

　　话音落，满室寂静。

　　齐静春凝视我良久，终是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却无无奈，反似卸下了某种重负。

　　他起身走至我面前，伸出手指，温柔拭去我颊边泪痕。

　　“痴儿。”齐静春的声音里蕴着前所未有的温软，“我若因畏惧情障而远你，才是真正违背本心，偏离大道。”

　　齐静春轻拭我湿润的眼睫上：“你的同舟共济，我记下了。但我要的并非你燃尽修为孤注一掷的牺牲。大道至艰，需恒久心志，情缘至重，亦需细水长流。”

　　他俯身与我平齐，那双总是倒映着天地万物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

　　“我要你，持此向善慕道之心，将这份心意，化为修行路上的明灯，观四时流转，历人世悲欢，护好自己这一盏心灯，让它长明不熄。持守本心，聆听大道，长伴左右。这，便是你能予我的，最好的同舟共济。”齐静春望入我眼底，眸光灿若星辰，“至于其他，且交由这漫漫光阴，如此，可好？”

　　被齐静春拂拭的视线却格外清晰。听着他这番前所未有字字恳切的话语，我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泪水再次在眼眶里打转，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

　　“……好。”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我听先生的。”

　　心口那股酸涩的胀痛，忽然就被一种更汹涌、更温热的暖流冲散了。我带着鸟儿确认归巢的执着，捏住了他方才为我拭泪的袖角，不肯放开。

　　轻轻握住我的手，齐静春的声音轻缓，字字铭心：“春风识路，与卿同栖。”

　　晨曦微露，一缕天光照在檐下即将蒸发的露水，露水滴落在脉络清晰的叶上。

　　我跟随齐静春回到了最初的山崖书院。

　　我并未执着于化形成何等完美的仙姿玉貌，只甘愿做齐先生书斋檐角一只最普通的画眉。

　　他于堂前讲学，我便在窗外枝头静静聆听。他于灯下著书，我便蹲在堆满典籍的案头，偶尔替他衔起滚落的笔。

　　那枚羽根书签一直安静地夹在他最常翻阅的书中。

　　我喜欢看他在书院讲解经典至深夜，在摇曳烛火与沉沉夜色中，他的唇角泛起的宁静笑意，如雪后初晴清澈皎然。

　　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