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春》衔柘

1、上篇 山

　　山崖书院在东宝瓶洲，有君子齐静春坐镇以春风化雨之道教化一方。齐先生在传闻中深不可测，更有传言他能以一言定风止雨。

　　我是一只画眉鸟，修行三百载，性喜清静，尤嗜琅琅书声。日复一日常栖于人间书院佛堂最高的檐角。如今飞到东宝瓶洲，只为去聆听一番那位传闻中的先生讲学。

　　那是一日春深，我趁春光正好飞旋过城镇，萦绕某户人家的清雅灵气吸引了我。作为画眉鸟的我很轻松地飞落城中某位附庸风雅的豪绅庭院，那是一株罕见玉兰。

　　珍奇稀物就这么掉在了□□从野，实在可惜。我没能忍住诱惑，鸟喙偷食了一片花瓣，刚咽下第一口，周遭陡然收紧网罗，才惊觉自己疏忽地被这户人家的仆役用提前设置好的精巧网罗捕获。

　　奇珍灵草作诱，特制网罗设阱，我屈辱地被仆役拿捏手中，他们啧啧称奇于我的羽泽灵秀，将我装入一个紫檀木匣，匣外工整贴了贺纸：“灵禽画眉，敬献山崖书院齐先生。”

　　在盒中跌跌撞撞了好一阵才停歇，法术在这贴了黄纸的匣中一无用处，我成了盲雀在黑暗中惶然扑翅，欲寻隙脱身。

　　匣盖轻启，终见天光。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素淡的青衫和一张极为清隽的面容，眉宇疏朗，春山含黛。双眸温润，静水流深。并无半点凌厉气焰，其色不厉而威，自有温润如玉的儒雅之风，儒家君子的端方与悲悯，令人望之心生敬慕。

　　我心头一跳，瞬间屏息。

　　“便是这只鸟儿么？”他低声自语，嗓音醇和，春风拂过书院檐下风铎。

　　见对方大手伸来，惊惧之下的我瑟缩羽翼，将自己团成小小一团，竭力扮作一只再寻常不过的懵懂凡鸟。

　　他伸出一指，指腹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极轻拂过我额顶细羽。

　　“莫怕，”他缓声道，目光清澈包容，“我要带你去的山崖书院非牢笼。”

　　意识到他就是传闻中的齐静春。我倏然抬首，齐静春含笑看我。

　　因地方士绅与学堂弟子的盛情挽留，齐先生需在此地盘桓数日。我这“薄礼”也被顺理成章送入他暂居的静室。

　　室中陈设简朴，一灯，一榻，一案，案上堆着几卷翻开的书。待侍者退去，我悄然化回人身，足尖点地，我原想从窗隙溜走，然而到他案台又驻足于他的书字，接着便是情不自禁在他所居的静室里东走西瞧，摸摸笔毫，碰碰砚台，又对他书卷批注的好字看得入迷。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我立刻立正。

　　齐静春立于门边，手中托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见了我这陌生少女模样，齐静春眼中并无惊诧，只如常般温和询问：“小友既已脱困，何不归去？”

　　我脸颊微热，垂首避开他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先生字墨好看……一时忘返。”

　　齐静春微微颔首，步入室内，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原来如此。今夜风露甚重，若不嫌弃，可在此歇息一宿，明晨天亮再行，如何？”

　　我抬眼偷觑，齐静春神色宁和，气度端凝，生为小妖的我能明显观察到近在咫尺的他气蕴生辉，在我眼中的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清朗光风之中。一个念头在我心底悄然滋生：若能常伴左右，聆听蕴藉大道的讲诵，于我修行，当有莫大裨益。

　　我揪着衣角，赧然低语：“夜还长，先生可否读一会儿书给我听？”

　　齐静春略一沉吟，并未多言，撩袍于蒲团上安然坐下，翻开书页，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子曰君子不器……”

　　醇厚的嗓音随之流淌开来，每个字都似被春风熨帖过，带着独特的韵律与力量，悄然浸润这满室寂静。我学他模样，抱膝坐在对面，起初尚存几分小心思，渐渐地，却全然沉溺于那平和悠远的声韵里。书香混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他身上清冽如竹的气息，竟比任何安神香料都更令人松懈。不知何时，眼皮沉沉阖上，坠入梦境。

　　晨光熹微，我醒来，发现自己仍保持着人形，身上却多覆了一件青色外衫。

　　我慌忙起身，欲化鸟遁走。

　　窗棂轻响，一道略显跳脱的身影翻入，是个背剑的小少年。小少年指尖一弹，一缕精准剑气便拦在我跟前，吓得我形羽一振，化鸟闪避。

　　“先生！您这儿怎么藏了个小精怪？”少年挑眉，语气不显恶意，更多是好奇。

　　我飞身落地，下意识又往院中的齐静春身后躲藏，一边辩解道：“我只是来听先生读书，未曾作恶！”

　　齐静春抬手示意那少年收回剑气，温言道：“这位小友灵台清明，并无恶念，反有向学慕道赤子之心。读书讲学之声，发乎本心，传乎天下，闻者有心，无高墙门阻，门户之限。”

　　寥寥数语，如清泉落石，涤荡心魂。

　　我是鸟兽化形的小妖这件事齐静春早已知晓，此刻我从齐静春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对上他澄澈包容的目光：“先生……当真信我？”

　　齐静春垂眸，唇角漾开清风拂水般的笑意：“圣人云有教无类。草木金石尚可感通，何况有灵之属？”

　　那位小少年是此地修学，有缘求教的氏族子弟，来找齐先生解惑的顺道总爱以剑气逗弄我，看我惊慌扑翅便哈哈大笑，总被齐先生一个温和的眼神制止。齐静春待我，始终温和有度，自然妥帖，不刻意亲近，亦不疏远防备，又隐约带着珍视。

　　此地主人为表谢忱，再三挽留。我作为被献礼给齐先生的灵鸟，也被当作一件颇有趣味的雅伴，有人笑着对齐静春建议：“先生游历四方，时有寂寥。此鸟通灵，若能相伴，亦是一段佳话。”

　　我正欲扑翅表明不愿被当作玩物，齐静春却已伸出手指，轻柔地抚了抚我的背羽，声音平静温和：“去留随心，不可强求。若愿同行，便是旅伴，若思归林，亦当欢送。”

　　齐静春抚背的指尖温暖，似蕴含着三月阳春的无尽生机，奇异地抚平我心底的焦躁。

　　于是我留了下来。

　　白日里或化作原形，安然栖于他随身的书箱一角，随他走过市井乡村，看他为懵懂孩童开蒙，为困惑百姓答疑，将深奥道理化作春风细雨。夜里便在驿馆或野寺的灯下，听他诵读经典，看他挥毫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