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失焦》槲生白夜

1、第 1 章 这是布兰特

　　这是布兰特在尼斯度过的第三个假日时光，现在他感到厌烦无比。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重复一些无聊的对话，就像是“你好吗？”“我很好。”“天气真不错。”一类的，午餐依旧是咸的反胃的烟熏肉和烤豆子一类的，他简直想把胃里的东西呕个干净。

　　他的妹妹蕾妮简直像是被宠坏的老女巫，整整一个中午都哭闹个不停。现在只有他和蕾妮两个人呆在度假酒店的大厅，艾琳娜说要去隔壁的冰淇淋小铺逛逛，于是照顾妹妹的职责就落在他的肩上。

　　旁边其他地方来的旅客不停扯着嗓子吆喝，他想象着如果他把烤豆子都吐在大人吃饭的餐桌上，挨打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他忍无可忍，“嘿，蕾妮，住嘴。”

　　蕾妮似乎被他这套给吓住了，居然真的停止了哭声。

　　话刚说出口，妈妈艾琳娜就从外边带了冰淇淋回来，“不，布兰特，你不可以这么说话。”

　　艾琳娜说着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他们，“可是她真的很吵。”布兰特做了个鬼脸。

　　“那是因为她才两岁好吗？你两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吗？”艾琳娜抱起蕾妮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蕾妮找到了新的靠山似的又哇哇大哭起来。

　　“所以才说，不要把她这个讨厌鬼带来啊，我本来很期待这个假期的。”布兰特眼里含着泪，委屈逐渐涌上心头。

　　“那你让我怎么办呢？你都十二了，帮帮忙好不好？”艾琳娜疲惫又机械地拍打着蕾妮，自从爸爸和妈妈离婚后，就只剩下艾琳娜一个人带孩子，虽然对方会付给她足够的赡养费，父母也会是不是来帮忙，但带孩子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就像我根本不喜欢香草冰淇淋，而且我不喜欢你只买两个。”布兰特把冰淇淋塞到艾琳娜的手里，自己一个人往门外走去。

　　“嘿，你要去哪？”艾琳娜的声音越过嘈杂的人群传来。

　　布兰特一言不发，打算让艾琳娜尝尝失去他的滋味，并顺带后悔地把他抱在怀里，说自己也很讨厌妹妹。

　　正午时分，沙滩上的游客正在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朝餐厅走，不过海边仍旧足够热闹。

　　太阳正直直地照射在沙滩上，热度顺着布兰特的鞋底传到他的脚底板，空气闷热极了，整个小镇都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味。大片大片洁白的云朵堆积在天边，光线透过他们，发出迷人的色彩，天空蓝的发黑，路边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层海鸥，正眼巴巴地盯着游客手里的热狗和香肠。

　　布兰特无聊地踢着沙子，心里想着各种各样的烦心事儿。其实从他跑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但他不能回去，他还在生气，他得让艾琳娜后悔。

　　他不是不明白艾琳娜的辛苦，但有时候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发火。他讨厌哭的像电钻的妹妹，也讨厌每天围着妹妹转的妈妈，更讨厌那个一直旁观的爸爸。

　　他情不自禁地猜测，爸爸是因为什么跟妈妈分的手呢？妈妈从来不和他讨论这件事情，但他们那时候整日整夜地吵架，也许是不爱对方了吧。

　　路边的海鸥突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像是指甲划在黑板上那么粗粝，让他想起福特小姐，那个总是扯着嗓子喊，“哦我的上帝啊。”的老太太。

　　他在学校表现并不差，老师们总说他是个乖巧的孩子，其实布兰特明白，那都是表面。

　　就像是那刻他坐在教室里，心里想的却是他的邻居那个大胖子今天上楼会停下几次，而讲台上的福特太太正因为同学的戏弄气的面红耳赤，他不喜欢那些男孩子的把戏，于是其他男孩儿总叫他怪人，他对此不置可否。

　　“嘎-”栏杆上的海鸥还在叫，布兰特的怒火一下子就冲上了心头，“别叫了。”他朝一只海鸥吼道。

　　“嘎-”海鸥回敬他，并将头埋在翅膀下抖了抖羽毛。

　　布兰特脸憋得通红，于是他干了人生中最蠢的一件事，他叫了回去，“嘎-嘎-嘎-”不就是扯着嗓子喊吗？谁不会了。布兰特和一只海鸥吵了起来，也许海鸥只是想来找点薯条。

　　海鸥和他妹妹一样安静了下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布兰特得意地以为自己赢了，一转身才发现不远处一个和他相仿年纪的男孩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布兰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本来就是个内敛的孩子，那一刻布兰特脑子里闪过很多种解释，没一个能说出口，他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看着他，他终于支支吾吾地冒出句，“你好吗？”想创造他重复了一下午的那样的对话。

　　对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回应他，只是微笑起来，笑得他心里发毛。于是布兰特硬着头皮往前走，“怪人”，他默默想。

　　结果布兰特发现那男生竟然朝着他走过来，“上帝啊。”布兰特加快脚步，后边的男生开始气喘吁吁起来，“嘿，停下。”那个男生喊。

　　于是布兰特走的更加起劲了，等到男孩从后边跑步追上他，气喘吁吁地用手撑着膝盖，他才停下来，平静地看着他。

　　那个男生开口，“您这是做什么呢？”语气像是在模仿大人。

　　布兰特吐了吐舌头，“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对面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就是就那样啊。”布兰特反问。

　　“好吧，你真是个怪人，”男孩伸出一只手，“弗雷德。”

　　“你也是。”布兰特小声地嘟囔着，“布兰特。”

　　“好吧，那我们算是朋友啦。”弗雷德朝他眨了眨眼。

　　布兰特简短的人生里还没交过这么随意的朋友，学校里那个热衷于把各种鸟类都记在脑子里的书呆子尤金算一个，邻居大胖子的猫也算一个，现在他承认他似乎没什么朋友。

　　不过布兰特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那朋友要做点什么呢？”

　　弗雷德盯着他的眼睛，“朋友重要的不是做点什么，而是要在一起做点什么。”

　　布兰特睁大眼睛，茫然地点了点头，“你是本地人吗？”布兰特问。

　　“是。”

　　两人沿着栏杆散步，弗雷德说他的自行车放在前面的楼梯上。

　　布兰特才知道弗雷德是附近渔民的儿子，怪不得虽然是同岁，弗雷德却有着更为健壮的身躯和黝黑的皮肤。

　　“巴黎好玩吗？”弗雷德问。

　　布兰特很认真地想，“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和这里一样。”

　　弗雷德生气地打断他，“可是尼斯有很多好玩的事情。”

　　“也许吧。”布兰特又想起来那盘烤豆子。

　　“嘿，巴黎小子，快上来，”弗雷德把他靠在地上的自行车扶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布兰特看了看那辆车，我们勉强把他称作车，布兰特疑心不出两公里那车就能散架了。

　　他犹豫地坐上后座，弗雷德却很兴奋，“扶好了吗？”他问。

　　布兰特点点头，很快他就觉得自己点的头就是多余，因为弗雷德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扶没扶好，他就像一头健壮的公牛一样冲了出去。

　　海风很舒适地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弗雷德棕色的半长发有时候会拂过布兰特的脸颊，痒痒的，并不讨厌。风里仍旧夹杂着浓重的潮湿味儿，伴着一点鱼腥味，扑面而来。

　　日光似乎黯淡了一些，气温比起正午下降了不少，但天空依旧是纯正的湛蓝色。海鸥仍旧盘旋在海面和码头上。

　　弗雷德兴奋地大吼了一声，他问布兰特，现在还觉得尼斯是个无聊的地方吗？布兰特没有回答，他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挂着一层粉。

　　他觉得舒服极了，连同着积压在心底的那股奇怪的怨气都跟着模糊了边界。布兰特觉得此刻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自己的心脏跳出了胸腔跟着那群海鸥飞上了天，在云层当中抖了抖毛，正在那里悠闲地晒着太阳。

　　布兰特认识的人有很多，一路上人们不停地朝他打招呼，有人调侃他，“把谁家的王子给拐走了。”他嘿嘿一笑，露出整齐的上牙床，这惹得布兰特有点害羞，每当这时候他就低下头去，偷偷地打量着弗雷德。

　　弗雷德总是笑着介绍他，“这是我新交的朋友。”

　　经过海鲜市场，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拦住他，“弗雷德，小心一点，你的爸爸正在找你呢。”

　　弗雷德做了个鬼脸，“普林顿大叔，您就别担心我了，婶婶可是知道您去伊娜阿姨家打扑克的事情了。”

　　老人倒抽一口气，“小鬼你别吓我。”

　　“对上帝发誓，是伊娜阿姨自己说漏嘴的。”普林顿还没等他说完，卷起铺盖就要往回走。

　　旁边的大叔调侃他，“普林顿看来今天收益不错啊，收摊这么早。”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普林顿恶狠狠地说，“老吉安，上次喝酒的钱还我了吗？”

　　吉安这才把露出来的大牙收了回去。

　　普林顿又转过身，“弗雷德小心一点，说不定天就要落雨了。这是谁？”

　　弗雷德正要说话，布兰特小声地说，“我叫布兰特，是弗雷德的朋友。”

　　普林顿不以为然地点点头，“玩去吧孩子们，这大好的青春岁月就该用来玩耍啊。”

　　走过海鲜集市，弗雷德和布兰特两个人对视着终于爆发出笑声。

　　“嘿，大好的青春岁月，你学过这个词吗？”弗雷德问。

　　布兰特摇摇头，“不过我在电影里看到过。”

　　“那么你很爱看电影喽。”

　　“也许吧，但我更爱读书。”

　　弗雷德摇摇头，“怪人。”

　　布兰特恶狠狠地回击，“怪人。”

　　于是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布兰特问，“那么你要带我去哪？”

　　“嗯，算是秘密基地，不过也没有那么秘密，比如伊娜家的杰克，我的姐姐和加布里埃尔都知道。”弗雷德掰着手指。

　　“那么算什么秘密基地，等你来了巴黎，我带你去我的，只有你一个活人知道。”布兰特做了个鬼脸。

　　“一个活人。”

　　“我常带利奥去，他是邻居家的大肥猫，足足有两个足球那么大。”

　　两个男孩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他们再次踏上旅途，这时候他们正沿着海边悬崖上的公路行驶着，一些黑色的礁石逐渐显露了出来，游客逐渐少了起来，等到布兰特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山崖上一块平整的草地和草地上黑色的奇形怪状的礁石。

　　布兰特扶着屁股站起身，一脸严肃地对弗雷德说，“我确定我的左半边屁股已经完全麻木了。”

　　弗雷德哈哈大笑起来，“那么我的右半边屁股也没有了知觉。”

　　弗雷德走上悬崖边，这时候海平面上已经隐隐泛起了黑色，海风吹的更烈了，灌满了弗雷德的衬衣外套，绿色的青草被风吹的摇摆不定。

　　布兰特站到弗雷德的旁边，往下望去，能看见远处游客支起的彩色小遮阳伞，卖各种果汁的小贩以及皮肤晒成古铜色的救生员。

　　布兰特看见一对孤独的情侣正坐在沙滩上，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嘿，弗雷德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弗雷德很认真地思考起来，“爱吗？也许就是找个妻子吧，就像我爸爸和叔叔那样。”

　　布兰特想起来自己的父母，“那么他们开心吗？”

　　“我爸爸不喜欢笑，”弗雷德吐了吐舌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揍我。”

　　布兰特笑了起来，“那是因为你该揍。”

　　“哦，上帝啊，看起来你才该挨揍。”弗雷德作势要挠布兰特的肋骨，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两人都疲惫地瘫倒在地。

　　布兰特咯咯笑着，草尖轻轻地拂过他的身体，他张开手掌，感受着，然后他和弗雷德说，“我很想念我的爸爸。”

　　“那你就去找他？”弗雷德问。

　　“他和妈妈离婚了，艾琳娜不禁止我们见面，但我知道妈妈很讨厌他。”布兰特无聊地玩着旁边的草。

　　“那你呢？也很讨厌他吗？”

　　布兰特耸耸肩，“也许吧，我不知道。”他怀念父亲下班给他带的松子糖。

　　“他们为什么离婚。”弗雷德撑起上半身。

　　布兰特说，“就是不爱了，不爱了就不能像你说的那样在一起生活了。”

　　弗雷德沉默了很久，“他们都很爱你，只是不再相爱了。”

　　布兰特点点头，“是的。”他有点想哭了。

　　弗雷德突然坐了起来，牵起布兰特的手，“嘿，你知道吗？我们应该朝着大海呐喊，这样所有的烦恼都会消失了。”

　　布兰特站起来，咯咯笑着，“可是我觉得那样有点傻。”

　　“没关系，你本来就够傻了。”弗雷德道。

　　“嘿，这不公平。”

　　“没什么的，像这样，啊—”他朝山崖下叫了起来。

　　布兰特鼓足勇气，深吸了一口气，“啊—”一声还没叫完，山下的游客就纷纷抬起了头。

　　他一下憋了回去，立马蹲下身，避免被山下的游客看到。

　　弗雷德也蹲了下来，于是他俩就捂着嘴在那个山崖上傻笑。

　　空气凉爽多了，海风里的潮湿气味淡去，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并不难闻。

　　太阳这时已经在天幕上摇摇欲坠了，只是光线被日益厚重的云层遮了起来，好像已经落山了似的。

　　透出来的阳光给弗雷德镶了个金边，布兰特突然有点感动，他对弗雷德说，“我能抱抱你吗？”

　　弗雷德愣了一下，“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布兰特。”

　　他还没说完，布兰特就紧紧抱住了他，金色的柔软头发抵在他的下巴上。

　　他伸手抚摸了他的背，“小布兰特，开心点，我也会爱你的。”

　　布兰特鼻子囔囔地嗯了一声。

　　“我们回去吧？也许要下雨了。”

　　布兰特松开手，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才往山下走。

　　布兰特的鞋里已经盛满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