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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河漂女尸 ...

  •   陆迟第三次站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老陈已经不再问他找谁了。

      老陈只是从值班室的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缩回去,把半扇窗户关上。十一月早晨的风灌进走廊,把墙上贴着的消防疏散图吹得啪啪作响。陆迟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比前两次慢了一些。不是犹豫,是太累了。他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等天亮,加起来睡了不到二十分钟。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从青色变成了黑色。

      声纹室的门开着。

      苏晚背对着门口坐在调音台前,戴着那副掉漆的森海塞尔耳机。她正在处理一段音频,屏幕上的波形图被放大到极限,像一条锯齿状的山脉被切成无数薄片。她没听到陆迟的脚步声,但在他站到门口的那一刻,她的手动了一下——把监听音量旋钮往左拧了半格。

      “你挡住光了。”她说,没有回头。

      陆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站在门口,走廊的日光灯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落在苏晚的调音台上。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苏晚把耳机摘下来,转过椅子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上。那是一张照片,边缘被捏出了折痕。陆迟把照片放在调音台上,推到苏晚面前。

      “仁济疗养院。一九九三年。”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有拿起来。她的目光从照片上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身上扫过,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陆迟。

      “你昨天没睡。”她说。

      “这不是重点。”

      “这是重点。”苏晚站起来,从饮水机下面拿出一个纸杯,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连续运转了七十二小时的硬盘。磁头快磨坏了。”

      陆迟没有碰那杯水。

      “第099号遗体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我兄弟。”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把纸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坐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节哀”或者“你怎么知道”之类的话。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亲兄弟?”

      “双胞胎。”

      苏晚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第099号音频的波形图,那首没写完的安魂曲安静地躺在轨道里,像一条冻住的河。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听第100号?”

      “不是。”

      陆迟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迹在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仁济疗养院,一九九三年秋。与志宏。

      “我父亲在这家疗养院工作过。一九九三年,我出生前一年。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所有的遗物里,只有这张照片提到了仁济。”陆迟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案情,“第099号——我那个兄弟——他死在废弃教堂里。废弃教堂离仁济疗养院只有三公里。”

      苏晚没有说话。

      “你说过,你母亲也在一家疗养院工作过。”

      苏晚的目光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警觉,而是一种很缓慢的、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变化。她看着陆迟,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说梦话。”

      “我昨晚没有睡觉。”

      “那就不是昨晚。”陆迟说,“反正我知道。”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从调音台最下面一层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不是硬盘,不是密封袋,是一个旧式的布面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布纹。

      她翻开其中一页,转过来给陆迟看。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站在一座老建筑前面。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开头两个字——

      仁济。

      “我母亲,一九九四年。”苏晚指着照片里最边上一个女人。她比其他人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在那家疗养院当护士,干了一年多就辞职了。怀我的时候辞职的。”

      陆迟看着那张照片。两个不同的年份,同一座建筑,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他的父亲和苏晚的母亲——先后站在同一扇门前。中间隔了不到一年。

      “你母亲现在——”

      “死了。”苏晚说。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关上一扇不能再打开的门。

      “陆警官。”苏晚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管你父亲和我母亲之间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们的事。我现在要做的,是帮东区派出所处理那具河漂女尸。”

      陆迟愣了一下。

      “什么河漂女尸?”

      苏晚从调音台上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他。封面上贴着东区派出所的印章,日期是今天。陆迟翻开,里面是一份协查函——东区派出所请求殡仪馆声纹室协助分析一具无名女尸的录音资料。死者昨天清晨在城东河道被发现,三十岁左右,无明显外伤,初步判断溺水身亡。但身份无法确认,随身没有任何证件和物品。

      陆迟的目光落在协查函的落款上。经办人一栏签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赵东。

      “赵东?东区刑侦的赵东?”

      “你认识?”

      “我警校同学。”陆迟把文件夹合上,“他办事靠谱。既然他找你协助,说明这案子有蹊跷。”

      苏晚从调音台前站起来,走向墙边的铁皮柜子。她拉开标着“待处理”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银色密封袋。袋子上贴着标签:东区派出所_20241023_河漂女尸_待检。

      “今早刚送来的。死者的心脏组织样本。”她把密封袋放在工作台上,“我还没来得及听。”

      陆迟看着那个密封袋。银色的铝箔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像一片被剪下来的月亮。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晚上,在殡仪馆里。”他说,“我来找你之前,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苏晚的手停在密封袋上。

      “哪天?”

      “第099号遗体送来的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多,你在声纹室里。你的手机收到了东区河漂女尸的新闻推送。”陆迟说,“我在监控里看到的。”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调了殡仪馆的监控?”

      “我是刑警。这是我的工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走廊里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听到了。”苏晚说。

      “听到了什么?”

      “水。黑暗。一首儿歌。”

      陆迟的手指蜷紧了。

      “儿歌?”

      苏晚没有回答。她打开密封袋,用镊子取出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心脏组织样本,放在监听设备的探头下面。然后她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声纹室里安静下来。

      陆迟站在原地,看着苏晚。她的呼吸变得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个人正慢慢沉入水底。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不是在打拍子,而是在描摹什么东西的形状。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风拂过的一道波纹。她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溺水。”

      陆迟上前一步。

      “什么?”

      “她的心跳声里没有水。”苏晚摘下耳机,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溺水的人,最后的心跳声里会有水的感觉。不是真的水声,是一种……像耳朵被堵住的感觉。压力。窒息。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但她没有。”

      苏晚把监听音箱打开,把刚才录下的音频放出来。

      那是一段很短的声音,不到八秒。起初是一片低沉的白噪音,像风穿过空旷的走廊。然后突然冒出一个音符,尖锐的,短促的,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个音符连成一句简单的旋律——

      是一首儿歌。

      陆迟的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凉意。

      他认得这首儿歌。

      不是因为他听过。是因为这首儿歌太普通了,普通到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人都听过。它只有四句词,旋律简单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幼儿园老师教过,小学音乐课本上有,傍晚的小区广场上,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会随口哼起来。

      “《小燕子》。”陆迟说。

      苏晚点了点头。

      “她在唱《小燕子》。”

      陆迟看着屏幕上那段八秒长的波形图。一个女人,被从河道里打捞上来,没有证件,没有名字,没有任何能说明她是谁的东西。她最后的心跳声里没有溺水的恐惧,没有挣扎的窒息感,只有一首儿歌。

      这意味着她落水之前,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或者——

      “她是被人扔下去的。”陆迟说。

      苏晚没有说话。

      陆迟拿起手机拨通赵东的号码。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他站在声纹室里,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苏晚坐在调音台前,把那八秒的音频又放了一遍。《小燕子》的旋律在房间里飘荡,被监听音箱的金属音色染上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陆迟?”赵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打我电话干什么?你不是在跟方队那边——”

      “城东河漂女尸。你办的?”

      赵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殡仪馆。声纹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老陆,那个声纹分析员是你找来的那个什么……特殊顾问?”

      “算是。”陆迟看了一眼苏晚,“她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死者不是溺水。”

      “不是溺水?那——”

      “死因是其他原因。心脏骤停的可能性很大。入水之前就已经死了。”陆迟说,“还有,她的最后心跳声里有一首儿歌。《小燕子》。”

      赵东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儿歌?”

      “对。《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就那首。”

      赵东深吸了一口气。

      “陆迟,你等我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过了大约半分钟,赵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们今早在河道下游找到了一个塑料袋。系得很紧,里面装着死者的个人物品。手机泡坏了,但有一张照片还能看。”

      “什么照片?”

      “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两个羊角辫,穿一件红色的棉袄。”赵东停顿了一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写什么?”

      “给朵朵。妈妈永远爱你。”

      声纹室里很安静。监听音箱里的《小燕子》已经放完了,只剩下底噪在轻轻响着,像远方的雨声。陆迟握着手机,看着苏晚。苏晚也在看他。

      “朵朵。”陆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朵朵。”赵东说,“我们现在正在查近三年本地的失踪儿童和抚养权纠纷案件。死者的年龄和照片里小女孩的年龄对得上,很可能是生母。但名字还没对上。”

      “查过前夫吗?”

      “正在查。你怎么知道是前夫?”

      陆迟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把那八秒音频的波形图放大,指着其中一处高频峰值。

      “儿歌。”陆迟说,“一个女人死前最后想到的不是自己,是一首哄孩子睡觉的儿歌。这种情况下,能让她和孩子分开的人,大概率是孩子的父亲。”

      电话那头赵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让技术组把本地的抚养权纠纷案件全部调出来,优先排查有家暴记录或报警记录的。”

      “把范围缩小到近五年离婚的。孩子小名叫朵朵或者大名叫某朵的。”

      “行。”赵东顿了顿,“陆迟,你这个顾问……有点东西。”

      陆迟挂了电话。

      苏晚把第099号密封袋重新封好,放回抽屉里。她的动作还是那么轻,像对待每一具遗体一样。陆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抽屉关上,锁好,钥匙放回口袋里。

      “你每次都是这样吗?”他问。

      “什么样?”

      “听完了,然后告诉他们死因。像一台会说话的仪器。”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露出一小截后颈。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

      “仪器不会难过。”她说。

      陆迟没有说话。

      “仪器听到《小燕子》的时候,不会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妈妈最后一次给自己唱的歌是什么。”苏晚的声音很平,“但我不是仪器。”

      她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几棵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一辆灵车正缓缓倒进车库,尾灯在晨雾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在手术室里。”苏晚说,“她在生我。医生说她的心脏快不行了,问她要不要停止手术。她说不。”

      苏晚的手放在窗框上,指甲嵌进油漆的裂缝里。

      “她最后给我唱的也是儿歌。不是《小燕子》,是另外一首。我没听过,是我爸后来告诉我的。他说我妈在手术台上,麻醉已经没用了,她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还是在唱。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她唱了四句,然后心跳停了。”

      陆迟站在原地。

      窗外的灵车停稳了,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跟门卫打了个招呼。他们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水底的气泡。

      “所以你才听得见。”陆迟说。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对。所以才听得见。”她说,“不是超能力,不是什么生命频率。是我妈把她最后那四句儿歌留在了我的耳朵里。从那天起,所有死者的最后心跳,我都能听见。”

      她把窗帘拉上。房间暗下来,只剩下调音台上的指示灯在闪着绿色的光,像黑暗中的几颗星星。

      “所以陆警官。”苏晚说,“我帮你听第047号。我帮你听第099号。我帮你听河漂女尸。不是因为你是刑警,不是因为我想破案。”

      她重新坐下来,把耳机戴回去。

      “是因为每一个人最后的心跳里都有一首歌。而那首歌,从来都不是唱给他们自己的。”

      苏晚点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铺满了波形图。从001到099,九十九段心跳声,九十九首未完成的歌。她把第047号——林阳的那半句歌——拖进播放列表。然后是第099号,陆远山的安魂曲,陆迟那个从未谋面的兄弟。然后是今天刚录的,河漂女尸的《小燕子》。

      三段音频叠在一起播放。

      林阳的半句歌。陆远山的安魂曲。陌生女人的《小燕子》。

      三段旋律在声纹室里交织,像三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编成一股绳。它们不属于同一个调性,不属于同一个节奏,甚至不属于同一种情感。但当它们同时响起的时候,陆迟听到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和声。

      是回响。

      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原因。但他们最后的心跳声里,藏着同一种东西——他们都在想别人。

      林阳在想战友。陆远山在想儿子。河漂女尸在想女儿。

      陆迟站在原地,听着那三段重叠的旋律。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变成了黑色。他已经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但他的手没有再抖。

      “苏晚。”

      苏晚没有摘耳机,但她把音量旋钮拧小了。

      “你刚才说,第099号是我兄弟。”

      “对。”

      “我兄弟最后的心跳声里,是我父亲的安魂曲。”

      “对。”

      “那首安魂曲,我父亲说是从一个老护士那里学来的。”

      苏晚摘下耳机,看着他。

      “你母亲。”陆迟说,“你母亲在仁济疗养院当护士的时候,我父亲也在那里工作。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四年。前后不到一年。”

      声纹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母亲的最后心跳里,也有一首儿歌。”

      苏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迟走到她面前,把那张仁济疗养院的老照片重新放在调音台上,“你母亲和我父亲认识。他们在同一家疗养院工作过。他们都会同一首安魂曲。那首安魂曲,从你母亲那里传给了我父亲,从我父亲那里传给了我兄弟,从我兄弟那里传到了你的录音笔里。”

      他看着她。

      “这不是巧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苏,东区派出所来人了,说要找你——”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赵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看了一眼陆迟,又看了一眼苏晚,然后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调音台上。

      “前夫找到了。”他说。

      陆迟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离婚判决书复印件,附带一张男子的身份信息。姓名栏里写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周海东。三十七岁,无固定职业,三年前因家暴被行政拘留过。

      “朵朵的抚养权判给了母亲。但周海东一直不服,去年还去幼儿园门口堵过她们母女。”赵东说,“我的人已经去他住处了。”

      陆迟把档案袋合上。

      “一起去。”

      他走向门口,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调音台上的三段音频重新设置成循环播放,然后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小燕子》的旋律在声纹室里轻轻响着。

      陆迟和赵东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窗外的灵车已经停好了,司机熄了火,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苏晚一个人坐在调音台前。

      三段心跳声在她耳朵里循环。林阳的。陆远山的。河漂女尸的。三首不同的歌,三种不同的来不及。

      她把第099号音频单独拎出来,放大波形图,盯着那几个没写完的音符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录音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的轨道。

      她把光标放在轨道开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苏晚开始哼唱。

      不是《小燕子》,不是林阳的那半句歌。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但一直藏在她耳朵最深处的那四句。

      她母亲在手术台上最后唱的那首儿歌。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首歌的旋律。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记得。但此刻她哼出来了,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像从深井里一桶一桶地打水。

      录音软件里的波形图开始跳动。

      苏晚闭着眼睛,哼完了四句。然后她停下手,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段新录下的波形图。

      她把第099号音频拖过来,放在新录音的下方。

      两段波形图叠在一起。

      陆远山的安魂曲。苏晚母亲的儿歌。

      旋律不一样。节奏不一样。长度不一样。但它们的波形——那些锯齿状的山脉起伏的弧度,那些峰值和谷底的位置——像两把钥匙咬进了同一把锁。

      苏晚盯着屏幕。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她没有眨眼。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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