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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047号 ...

  •   录音笔在陆迟手里握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的那种声音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嗡嗡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墙壁。苏晚站在他对面,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一小块暗色的污渍——不是血,是福尔马林。她摘掉另一只手套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陆迟把U盘放回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烟盒,犹豫了一下,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抽烟似乎不太合适,但他实在需要什么东西来占住自己的手。

      “IP地址。你用了殡仪馆的公共网络,每次上传都在同一个物理位置。”他顿了顿,“你从来没想过隐藏。”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推着工具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声纹室在二楼。你想问什么,上来问。”

      她消失在楼梯口。陆迟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

      声纹室比他想象的小。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里面整齐码放着标有编号的硬盘。窗户上贴着防紫外线的深色膜,外面的晨光透进来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调音台占据了房间中央,各种型号的音频线像蛇一样盘踞在桌腿周围。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很小,写着“031号低频频段异常”“056号建议降噪处理-20dB”之类的备忘录。

      苏晚把工具车停好,在调音台前坐下来。她没有关门的习惯,陆迟站在门口,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踏进犯罪现场的实习警员。

      “坐。”她指了指墙角那把折叠椅。

      陆迟坐下来。折叠椅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他看着苏晚打开电脑,插上录音笔,屏幕上的波形图像一条正在呼吸的山脉缓缓铺开。

      “第047号,”苏晚说,“你听到的那段。男,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推测死亡时间在三年前,但无法确定。”

      陆迟的手指蜷紧了。

      “你怎么知道是三年?”

      “声音的衰减。”苏晚把波形图放大,“三年前开始录的这些声音,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高频部分有明显的衰减,像磁带放了太多次。但这不是物理损耗,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情绪。越久远的死,留下来的声音越淡。”

      陆迟听不懂。他不是来理解这些的。他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第047号。那个人是谁?”

      苏晚转过身看他。她的眼睛很黑,在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下显得不太真实。她看着陆迟的表情,看了几秒,然后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他看。

      屏幕上是一段被放大到极限的波形图。在那些起起伏伏的锯齿状线条中间,有一处被苏晚用红色标注出来的频段。她把监听耳机从调音台上拔下来,换成外放。一对老旧的监听音箱里传出声音。

      陆迟又听到了那半句歌。

      被放大、被降噪、被剥离了所有杂音之后,那半句歌变得更清晰了。只有四个音符,像小孩子在琴键上随手按出来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那四个音符的排列方式——陆迟听过无数次。

      林阳在出现场时哼过。在审讯室里等嫌疑人时哼过。在警车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雨,无意识地哼过。

      有一次陆迟问他,这首歌到底叫什么名字。

      林阳想了想,说:“没名字。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能哭,怎么都哄不好,她就自己编了这首歌。管用。一听就不哭了。”

      “那你现在还哭吗?”

      “哭啊,”林阳笑着说,“只不过不在人前。”

      音频放完了。声纹室重新安静下来。陆迟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压在膝盖上,用力按住。

      “他在哪里?”

      苏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能听到的只有这个。心跳停止前最后十几秒的旋律。不包括位置,不包括凶手,不包括任何你们警察需要的东西。”

      “那你怎么录下来的?”

      苏晚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不是硬盘,是一个个贴着编号标签的密封袋。她拿出标着“047”的那只袋子,放到调音台上。

      袋子里是一截沾着暗褐色痕迹的绷带。

      “三年前,我刚来这里上班的第二个月。”苏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东郊发生了一起爆炸案,没有生还者。消防队在清理现场的时候找到了这个,作为遗物送到了殡仪馆。没有人来认领,按照规定要存档一年后处理掉。”

      她的手放在密封袋上,没有打开。

      “我经过存放室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从这块绷带里?”陆迟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

      “不是从绷带里。”苏晚看着他,“是从绷带上沾着的那一点点血迹里。人死了以后,血液停止流动,但有些东西会留在里面。不是细胞,不是DNA,是振动。”

      她说着说着自己停下来了。

      “算了,你听不懂。我也听不懂。”

      陆迟站起来。他比苏晚高出将近一个头,走近的时候挡住了顶灯的光,在苏晚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说,你没有见过他本人。没有见过他的遗体。只凭着三年前一块绷带上的血迹,你就录到了他的心跳声。”

      “对。”

      “你觉得这合理吗?”

      苏晚抬起头看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想要说服他的急切。她只是很平静地说——

      “不合理。所以我才在这里上班。”

      陆迟愣住了。

      “死人不会问我合不合理。”苏晚重新坐下来,把第047号密封袋放回抽屉里,“活人会。所以我选择跟死人待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殡仪馆的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是早班的人来了。走廊里开始有了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声,这座建筑从夜晚的沉睡中苏醒过来,重新变回一个处理死亡的工厂。

      陆迟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得不太紧,有几缕散落在后颈上。他注意到她后颈有一颗很小的痣。

      “还有一具。”他说。

      苏晚侧过头。

      “昨晚东区派出所送来那具。西区,废弃教堂。编号是多少?”

      苏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你先告诉我编号。”

      两人对视了几秒。苏晚打开电脑上的录音管理界面,屏幕上的列表从上到下,从001开始,一直延伸到最新的几条。她的鼠标停在列表底部。

      “099。”

      陆迟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099。047之后是099。中间隔了五十二个编号,五十二个死者,五十二段他从未听过的心跳声。而第099号——

      “让我听。”他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还没有处理完。”苏晚关掉界面,“而且跟你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跟我没关系?”

      苏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慢慢转过身,重新看着陆迟。这一次她看他的时间很长,长到陆迟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推进太平间的遗体,正被她用那种安静的、专业的目光检视着。

      “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她突然说。

      陆迟没反应过来。

      “你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是干的。你的手从进来开始就在抖,不是情绪激动的那种抖,是咖啡因摄入过量和睡眠剥夺的生理性震颤。”苏晚的语气没有任何关心或同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在来之前至少四十八小时没有合过眼。你开车来的,路上的时候应该闯了至少一个红灯。”

      陆迟沉默。

      “你现在不适合听任何东西。”苏晚站起来,“尤其是第099号。”

      她走向门口。陆迟伸手拦住她,手臂横在她面前。苏晚没有躲,也没有后退。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陆警官。”

      她叫出了他的姓。他还没做过自我介绍。陆迟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录了九十九个人的最后心跳。”苏晚说,“我听过的死亡,比你见过的多。第047号——你那个朋友——他的心跳声里没有恐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迟没有说话。

      “意味着他死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

      苏晚从他手臂下方钻过去,走出了声纹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迟一个人站在那间堆满硬盘和音频线的小房间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飞虫。

      他坐回那把折叠椅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录音管理界面没有关,列表从上到下,九十九个编号,九十九个日期。第001号发布于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林阳失踪是十一月十四日。三天后,“倒数七日”上传了第一条音频。

      陆迟没有经过允许。他握住鼠标,点开了第099号文件。

      进度条开始走。

      监听音箱里传出声音。

      一开始他什么也听不出来。只有底噪,殡仪馆冷藏柜的压缩机声,日光灯的电流声,还有某种很低很低的、像建筑物在地基上微微沉降的声音。然后——

      然后钢琴声响了。

      陆迟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那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开头,几个音符,像有人把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去。旋律线极简单,比他听过的任何一首歌都简单。但那几个音符的排列方式——

      他认识。

      陆迟的血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父亲陆远山的安魂曲。

      不是教堂里唱的那种。是更私人的、更像摇篮曲的。陆远山生前是外科医生,一辈子拿手术刀的手,在钢琴前却笨拙得像第一次握笔的孩子。他只会弹这一首曲子,是陆迟五岁那年他花了一整个冬天学的。曲子没有名字,他说是从一个老护士那里听来的,觉得好听,就记下了。

      后来陆远山病重。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只用了四十一天。最后那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握着陆迟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着。

      敲的是那几个音符。

      陆迟守在病床边,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教他写字、教他骑车、在他第一次骨折时给他打石膏的手,那时候已经瘦得只剩骨头。陆远山的手指在他脸上动了动,没有力气敲出完整的节奏,只是断断续续地点了几下。

      那是陆远山最后一次清醒。

      后来心跳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陆迟没有哭。他只是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走出病房,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很久。最后他买了一罐咖啡,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喝完了。咖啡是冷的。

      他从没想过会再听到这几个音符。

      音箱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安魂曲的旋律在声纹室里飘荡,被监听音箱的频响曲线染上一层金属色的冷光。陆迟坐在那里,像被钉在椅子上。他想关掉,手却抬不起来。

      他的父亲早火化了。

      他亲自签的火化同意书。他亲自把骨灰盒送进墓园。他看着工作人员把大理石板封上,用水泥抹平接缝。陆远山躺在墓穴里,变成一捧灰,一块碑,一个每年清明要去擦一擦的名字。

      但第099号录音的日期是昨天。

      废弃教堂。无名男尸。四十岁左右。面部损毁严重。

      陆迟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撞翻在地,发出很大的响声。他顾不上扶,推开门冲出去。走廊里早班的工作人员被他撞得侧身躲避,有人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是在太平间门口找到苏晚的。

      她正推着一具用白布盖着的遗体,准备送进冷藏柜。看到陆迟冲过来,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听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第099号是谁?”陆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我跟你说过,还没有确认身份。”

      “让我看。”

      苏晚推着推车继续往前走。陆迟一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他的手按在推车边缘,指节发白。

      “苏晚。”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苏晚停下来。

      “让我看第099号。”

      太平间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冷气从四面八方的冷藏柜里渗出来,在他们呼吸间凝成淡白色的雾。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推车的把手,走向靠墙的那一排冷藏柜。

      她的手放在九号柜的把手上。

      “他的面部损毁很严重。”她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迟没有说话。

      苏晚拉开了柜门。

      冷气像瀑布一样涌出来。白色的尸袋躺在金属托架上,拉链从头拉到脚。苏晚把拉链拉下来,动作很轻,和每一具遗体一样轻。

      陆迟看见了那张脸。

      或者说,那张曾经是脸的东西。

      损毁确实很严重。颧骨塌陷,鼻梁断裂,左眼眶整个凹陷进去。皮肤上布满深紫色的尸斑,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地图。头发剩下不到一半,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但陆迟认得。

      他不知道自己在认什么。那张脸已经不可能辨认了。但他的手自己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沿着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眉骨的弧度,慢慢划过去。

      陆远山是方脸,宽额头,眉毛很浓。小时候陆迟做噩梦,父亲会坐在床边,用拇指按着他的眉心,一下一下地揉,说“没事,爸爸在”。那只拇指很粗糙,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老茧刮在他皮肤上,有点疼,但他从来没有躲开过。

      眼前这个人的额头和父亲一样宽。眉骨的弧度也一样。

      陆迟的手放下来。

      “DNA。”他说。

      苏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做DNA比对。”陆迟转过身看着她,“现在。马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方队的号码。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他站在太平间里,冷气从九号柜里涌出来,在他脚边铺成一片白色的雾。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苏晚伸出手,把九号柜轻轻推了回去。

      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了。

      陆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方队发来一条消息:DNA加急,四十八小时内出结果。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下车,上楼,开门,走进那间堆满卷宗的书房。

      他在电脑前坐下来,重新打开“倒数七日”的页面。头像还是全黑,简介栏的句号还在。四十七条音频,从三年前到现在,像一座用声音垒起来的墓碑。

      陆迟戴上耳机,从第001号开始听。

      第一个音频很短,只有五秒。是一个老人,心跳声像老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走到某个点,停了。

      第二个音频七秒。是一个年轻女性,心跳声像玻璃风铃在风里摇晃,摇着摇着,突然碎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陆迟一直听。

      他不知道听到了第几个。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深灰。他的眼睛干涩得像含着一把沙子,但他没有停。他把四十七条音频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是第048号到第098号——他在殡仪馆的电脑上偷偷拷贝的那五十二条。

      九十九条心跳声。

      九十九种死亡。

      有的是车祸。有的是疾病。有的是谋杀。有的寿终正寝,有的猝不及防。有的平静得像黄昏的湖面,有的破碎得像被踩烂的磁带。但每一段旋律里都藏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不是苏晚说的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情绪。

      是“来不及”。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有话没说完。那些话变成了旋律,被苏晚录下来,编上号码,存进硬盘。那些旋律在深夜里被上传到一个无人知晓的账号里,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听众。

      而陆迟是那个听众。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来不及。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听到了第099号。

      这一次他做了准备。他把门窗都关上,把窗帘拉严,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戴上那副已经戴了一整天的耳机,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去。

      安魂曲响起来的时候,陆迟没有哭。

      他只是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直到冷水灌进他的鼻腔,直到他的脑子只剩下一种感觉——冷。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的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水珠从脸上滑下来,滴在白色的陶瓷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三年零六个月前在父亲葬礼上的那个人,是同一张脸。

      陆迟关掉水龙头。

      他走回书房,重新戴上耳机,把第099号音频又听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听出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

      安魂曲的旋律,那几个简单的音符——不是完整的。它在某一个应该落下的地方没有落下。像一句话说了一半,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永远没能发出来。

      陆远山教他弹这首曲子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

      “这首曲子没有写完。”父亲坐在钢琴前,手指笨拙地在琴键上移动,“我学的时候就只有这么多。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编一个结尾?”十四岁的陆迟问。

      陆远山想了想,笑了。

      “有些歌不需要结尾。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用来唱完的。”

      陆迟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他把第099号音频设置成单曲循环,让那几个没写完的音符一遍一遍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耳机里还在循环播放同一段旋律,而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方队。

      陆迟拨回去。方队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陆迟,DNA结果出来了。”

      陆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第099号遗体和你的DNA比对结果——是直系血亲。”

      陆迟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不是父子。”

      方队沉默了几秒。

      “是兄弟。”

      陆迟的书房里很安静。窗帘被晨风吹起来,阳光一道一道地切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耳机里的安魂曲还在循环,那几个音符一遍一遍地响,像一个永远说不到结尾的句子。

      “陆迟?”方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

      他在听。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099号遗体不是陆远山。但和陆远山一样,那首没写完的安魂曲从他心脏最深处传出来,穿过死亡,穿过冷藏柜的金属门,被一个在殡仪馆工作的女人录进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

      然后传进他的耳朵里。

      那个和他共享同一段DNA的人,那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的兄弟,那个死在废弃教堂里、面目全非的无名者——他最后的心跳声,是父亲弹了一辈子的那半首曲子。

      陆迟把电话挂了。

      他打开“倒数七日”的页面。第099号音频的标题栏里,苏晚照例只写了日期和编号。评论区是空的,和所有其他音频一样。

      陆迟在评论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掉。

      最后他关掉了页面。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皮箱。皮箱里是他从父亲老房子里整理出来的遗物——几本医学期刊,一副旧眼镜,一块戴了二十年的手表,还有一本相册。

      陆迟翻开相册。

      前几页都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满月。周岁。幼儿园毕业。小学第一天。陆远山在每一张照片背面都用钢笔写了日期和一两句话,字迹端正得像是写病历。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他以前看过很多次,从没多想。照片上是年轻的陆远山,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一座老建筑前面。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同样穿着白大褂,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像关系很好的同事。

      陆迟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

      他翻到背面。

      陆远山的字迹写着:仁济疗养院,一九九三年秋。与志宏。

      志宏是谁,陆迟不知道。

      但那座建筑——他认出来了。

      城北,废弃教堂往东大约三公里。那座荒废了快二十年的老疗养院。

      仁济。

      陆迟把照片攥在手里。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陆迟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第099号音频的旋律和父亲的手指在琴键上的动作重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死在废弃教堂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最后心跳和父亲的安魂曲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第047号,林阳。

      第099号,兄弟。

      苏晚的录音里,藏着不止一个答案。

      陆迟拿起车钥匙。

      他要再去一次殡仪馆。

      这一次,他要听完所有她没说的话。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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