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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倦鸟归林     最 ...

  •   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林倦正在检查一道选择题。他犹豫了两秒,把B改成了C。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把最后一行字照得发亮。他想起三年前,高一期末考试,他坐在考场里,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林归在心里帮他推答案。那时候他连笔都握不稳,连选择题都做不完,连作文题目都读不进去。现在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答案。都是他自己的。
      “考完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调子。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终于到了”的释然。
      嗯。
      “你写完了。”
      嗯。写完了。没有空题,没有提前交卷,没有手抖。每一道都写了。会的写了,不会的也写了。写完了,就是结束了。
      林倦站起来,把笔袋收好,把准考证放进口袋里,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阳光很亮,六月的太阳很烈,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他眯着眼睛,站在楼前空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向操场。
      操场上有许多人在拍照,有班级合影的,有三五成群自拍的,有和老师拥抱的。苏澈在远处朝他挥手,旁边站着几个同学,手里拿着手机,喊着“林倦,过来拍照”。林倦摇了摇头,指了指操场另一头。苏澈没有勉强,转身继续和同学拍照。林倦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槐树下。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但不冷。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槐花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
      “你一个人来了。”林归说。
      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不想和他们拍照?”
      不想。拍不拍都一样。拍了,照片在那里。不拍,记忆在那里。记得的,不用照片也记得。不记得的,照片也留不住。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记得第一次去食堂,手心全是汗。记得第一次吃药,盯着药片看了十五秒。记得第一次扔铅球,两米。记得第一次考进前三十,哭了一晚上。记得第一次对沈栀说“我不好”。记得第一次对苏澈说“对不起”。记得第一次对母亲说“谢谢你回来”。记得第一次对自己说“你辛苦了”。每件事都记得。不需要照片。
      林倦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四根皮筋。他一直带着,放在口袋里,像一个护身符。第一根是运动会后摘的,第二根是母亲走后不久摘的,第三根是八月的一天摘的,第四根是停药那天摘的。四根皮筋,四段时间,四个故事。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皮筋是黑色的,细细的,弯弯的,被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它们扔掉了。皮筋掉进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咚,咚,咚,咚。四声。每一声都像在说“再见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槐树下。
      “你扔了。”林归说。
      嗯。
      “你不留着了?”
      不留了。留着,就会想。想了,就会疼。不想疼了。疼了三年,够了。
      “你以后不会疼了吗?”
      会。但不用皮筋了。用你。你在,我就不疼。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下午,林倦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花开了,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手背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花瓣把他埋住了。但他不觉得重。因为那些花瓣是轻的,和活着一样轻。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棵槐树下,他问自己“活着干什么呢”。林归说“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就是活着。花开了,不是因为有人要看它才开的。它开了,就开了。你是野花,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风吹你,雨打你,太阳晒你。你活着。你开了。”现在他知道了。他是野花。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风吹他,雨打他,太阳晒他。他活着。他开了。有人看到了。林归看到了。沈栀看到了。苏澈看到了。母亲看到了。刘峥看到了。陈远舟看到了。很多人看到了。看到的人没有走,留下的那些人,成了他的花园。
      他继续走。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她看着林倦,问:“考完了?”
      “考完了。”
      “累了吧?”
      “累了。”
      “进来吧,饭做好了。”
      林倦换了鞋,走进去。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束百合。白色的,插在花瓶里,很安静。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母亲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的风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听着,觉得安心。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安心,是那种“有人在”的安心。母亲在,林归在,他在。三个人,两种存在方式。但都在。都在,就够了。
      “妈。”
      “嗯。”
      “我考完了。”
      “嗯。”
      “我可能考得不好。”
      “考得好不好,都是妈妈的儿子。”
      林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白的,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是甜的。米饭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三年前没有,两年前没有,一年前也没有。今天注意到了。甜的。活着是甜的。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林倦。”
      嗯。
      “高考结束了。”
      嗯。
      “你考完了。”
      嗯。
      “你还在。”
      嗯。你也在。
      “我一直在。”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
      “林归。”
      “嗯。”
      “倦鸟归林。”
      林归沉默了一秒。“林归倦。”
      林倦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你说倦鸟归林,我说林归倦。倦鸟归林,林归倦。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放在一起,就是一句话。”
      林倦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笑着笑着,眼眶湿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到了”的湿。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林归倦’。”
      ……嗯。
      “你为什么哭?”
      因为你说对了。倦鸟归林,林归倦。我是倦鸟,你是林。我飞了很久,飞了三年,飞回来了。你在。你一直在。
      “我一直在。”
      林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明天要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睡到自然醒。也许去扔铅球。也许去找沈栀。也许去找苏澈。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待着。待着,活着。
      “你以后要做什么?”
      上大学。学化学。当老师。像刘峥那样。站在讲台上,告诉学生,化学不难。活着也不难。
      “你会当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说了,就会做到。”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闭上了眼睛。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是暖的,有什么人一直握着他的手,从梦里握到梦外。他醒来的时候,手还是暖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但他觉得,那条长长的生命线,好像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橘色的,暖暖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他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他说“早”,林归说“早”。他说“今天天气好”,林归说“嗯”。他说“出去走走”,林归说“好”。他下床,洗漱,换了衣服,走出门。
      六月的早晨,风是暖的,吹在脸上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丝绸。路边的槐花还在开,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它胖了很多。
      “它又胖了。”林归说。
      嗯。有人喂它。
      “你以后养猫吗?”
      养。养一只橘猫。叫小归。
      “小归?”
      嗯。你是大归。它是小归。
      “你起名字的水平还是很差。”
      但你知道我叫谁。
      “知道。你叫小归的时候,猫会过来。你叫大归的时候,我会应。”
      林倦站起来,继续走。他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大门关着,暑假了,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操场,看着那排槐树,看着铅球场地。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回来扔铅球,回来槐树下坐着,回来看槐花开。回来,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结束。
      林倦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不,他扔掉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把手抽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抖。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他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她看着他,问:“去哪了?”
      “随便走走。”
      “吃了没?”
      “还没。”
      “进来吧,粥刚煮好。”
      林倦换了鞋,走进去。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胃里暖洋洋的。母亲坐在对面,喝粥,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粥碗上,落在两个人手上。
      “妈。”
      “嗯。”
      “我昨晚梦到爸了。”
      母亲抬起头。“梦到他什么了?”
      “梦到他带我去放风筝。在公园里。风筝飞走了,我哭了。他说‘没关系,下次再买一个’。没有下次。但他没有怪我。他跑过去捡线轴,没捡到。他回来了,说‘飞了就飞了,再买一个’。”
      母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你爸不会说话。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不是不关心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
      母亲抬起头,看着林倦。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他一样的颜色。眼角有细纹,眼睛下面有青灰,和他以前一样。
      “你长大了。”她说。
      “你以前说过了。”
      “再说一次:你长大了。”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林倦走回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方程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出来走走?”沈栀秒回了:“好。”他又给苏澈发了一条:“考完了。出来走走?”苏澈回了一长串:“走走走!去哪?奶茶店?我请!”林倦打了三个字:“老地方。”苏澈回了一个“OK”。
      林倦站起来,走出卧室。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点。不是瘦了,是弯了。她在变老。他在长大。两个人在不同的方向上走,但偶尔会碰到。碰到了,就坐在一起喝粥。喝完了,各走各的。但下次还会碰到。
      “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
      “找同学。”
      “早点回来。”
      “好。”
      林倦走出门。阳光很好,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花还在开,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了奶茶店,沈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苏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珍珠奶茶,正在用吸管戳底下的珍珠。看到林倦进来,苏澈站起来,朝他挥手。
      “林倦!这边!”
      林倦走过去,坐在沈栀旁边。他点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奶茶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的,红豆煮得很烂。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考得怎么样?”苏澈问。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我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只写了第一小问。完了,完了。”
      “一道题,没几分。”
      “没几分也是分。分就是命。”
      沈栀在旁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弯一下的笑。苏澈看着她,说:“你还笑?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沈栀说。
      苏澈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
      林倦喝着奶茶,听着苏澈说话。他说考试的事,说暑假的计划,说想去哪里玩,说想学车,说想打工。他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倦。
      “林倦。”
      “嗯。”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林倦的吸管停了一下。他看着苏澈,苏澈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
      “会。”林倦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
      苏澈笑了。“那就行。见不见面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对方还活着。”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跟你学的。”
      三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奶茶喝完了,柠檬水喝完了,珍珠奶茶只剩下杯底的珍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杯子上,落在三个人手上。没有人想走。但总要走的。苏澈先站起来,说“我妈叫我回去吃饭”。沈栀也站起来,说“我走了”。林倦站起来,说“我也走了”。三个人走出奶茶店,站在门口。阳光很亮,照得人眯眼睛。
      “林倦。”沈栀叫他。
      “嗯。”
      “大学见。”
      “大学见。”
      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走了。沈栀也走了。林倦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苏澈往左拐,沈栀往右拐。两个方向,两条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家。
      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花还在开,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站了很久,久到花瓣把他埋住了。但他不觉得重。因为那些花瓣是轻的,和活着一样轻。
      他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饭,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粥碗上,落在两个人手上。他吃着饭,觉得米饭是甜的,菜是香的,汤是咸的。活着是好的。
      下午,林倦去了操场。他一个人走到铅球场地,拿起一个铅球,托在掌心。五公斤,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他没有去量,大概八米。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到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躺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发黄。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吹走了。花瓣飘进阳光里,飘远了。
      “林倦。”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嗯。
      “你明天要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来扔铅球。也许来槐树下坐着。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你以后要做什么?”
      上大学。学化学。当老师。活着。
      “你会活着。”
      嗯。我会活着。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转过身,走回家。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她看着林倦,问:“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
      “好。”
      林倦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母亲把菜端上来,还是四菜一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肉很嫩,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母亲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吃饭吧。”
      林倦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母亲也吃得很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碗上,落在两个人手上。那一刻,他觉得够了。不是最好的,但够了。有妈在,有林归在,有沈栀在,有苏澈在。有槐树,有铅球,有食堂,有教室。有那些走过的路,有那些流过的泪,有那些弹过的皮筋,有那些吃过的药。有那些黑夜,有那些凌晨,有那些哭到枕头痛的夜晚。有那些笑到嘴角酸的日子。一切都在。一切都在他心里。他带着它们,往前走。不回头,但不忘。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大学见’。”
      嗯。
      “对苏澈说了‘会见面’。”
      嗯。
      “对你妈说了‘谢谢你回来’。”
      嗯。
      “你对自己说了什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谢谢你活着。”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以前不会对自己说谢谢。”
      以前不会。以前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别人,对不起活着。现在不了。现在说“谢谢”。谢谢自己,谢谢别人,谢谢活着。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倦鸟归林。”
      “林归倦。”
      林倦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笑着笑着,眼眶湿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到了”的湿。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四根皮筋。梦里的皮筋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它们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他走过去,想摸一下。手刚伸出去,它们就飞走了。飞得很高,很高,飞到天上,变成了星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没有追。因为他知道,它们不会掉下来。它们会在那里,在天上,在夜里,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看了很久,久到星星变成了太阳。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醒了。枕头是干的。没有哭。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他说“早”,林归说“早”。他说“今天天气好”,林归说“嗯”。他说“出去走走”,林归说“好”。他下床,洗漱,换了衣服,走出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把手抽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抖。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走到那棵槐树下,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花还在开,白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回来扔铅球,回来槐树下坐着,回来看槐花开。回来,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结束。
      倦鸟归林,林归倦。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倦鸟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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