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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停药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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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周,林倦去医院复诊。这次他没有一个人去。母亲回来了。不是“回来看一眼”,是“回来陪你”。她在电话里说:“我请了一周的假。”林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几秒。“嗯。”他说。没有更多的话。但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嗯。”“她回来了。”“我听到了。”
母亲是周三晚上到的。林倦放学回家,玄关多了一双鞋。黑色的,平底的,鞋面上没有蝴蝶结。他看了一眼,换了鞋,走进去。母亲站在厨房里,正在切菜。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林倦洗了手,坐在餐桌前。菜是三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豆腐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刺挑得很干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母亲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倦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她看起来和上次不一样。不是变老了,是变轻了。身上的东西少了一些。
“你明天去医院?”母亲问。
“嗯。下午。”
“我陪你去。”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好。”
周四下午,母亲和林倦一起去了医院。两个人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并排坐着。母亲手里拿着林倦的病历本,翻了几下,又合上了。她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药的”,没有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只是坐着,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
“你紧张吗?”林归在心里问。
不紧张。她在。
“你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也不紧张。”
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是有办法了。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了林倦的名字。他站起来,母亲也跟着站起来。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我陪你进去。”林倦没有说话,推开门,走进去。周医生还是老样子,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低。她看到林倦身后的母亲,点了点头。
“家属?”
“妈妈。”母亲说。
周医生请母亲坐下,然后转向林倦。“最近怎么样?”
“还行。”
“睡眠呢?”
“六个多小时。有时候会醒一次,但能再睡着。”
“食欲?”
“能吃。比之前好。”
“手还抖吗?”
“不抖了。”
“头疼呢?”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疼。平时不疼。”
周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打了一会儿字。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倦。“上次我让你减到四分之一片,吃了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刚开始几天有点空,后来就好了。”
“空?”
“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不是难过,不是疼,就是空。”
“持续了多久?”
“两三天。”
“现在呢?”
“现在好了。”
周医生又打了一会儿字。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递给林倦。“再做一次量表。”林倦接过平板,开始做题。每一道题都在问“过去两周,你是否觉得……”他一个一个地选,选得很快。不是不认真,是太熟悉了。这些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以前他会选“经常觉得没有希望”,这次他选了“很少”。以前他会选“总是觉得疲倦”,这次他选了“有时”。以前他会选“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这次他选了“从不”。做完了,他把平板还给周医生。周医生看了看结果,抬起头,表情比上次更轻松了。
“分数在正常范围内了。”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我可以停药了吗?”
周医生又看了看屏幕。“你现在吃四分之一片?”
“嗯。”
“吃了多久了?”
“一个月。”
“副作用呢?”
“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周医生点了点头。“可以停了。先停一周试试。如果这一周没有明显的不舒服——没有严重的失眠、没有情绪的大幅波动、没有复发的迹象——就可以正式停药。”
林倦的心跳快了一下。“停药之后,如果又不好了怎么办?”
“那就再吃回来。药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一个工具。需要的时候用,不需要的时候停。你不用把它当成‘一辈子’的事。”
林倦没有说话。他看着周医生,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安静。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那时候他说“我睡不着”“我吃不下”“我手抖”。她听着,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听着。现在她说“可以停了”。不是“你好了”,是“可以停了”。好和停不一样。好是不需要再管了。停是暂时不需要了。但以后还需要不需要,不知道。
“林倦。”周医生叫他。
“嗯。”
“你这一年做得很好。药只是辅助。真正让你好起来的,是你自己。”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
“谢谢周医生。”他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亮。八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母亲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手里拿着病历本,没有翻,就那么拿着。
“可以停药了?”她问。
“嗯。先停一周试试。”
“你怕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不怕。怕过。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怎么面对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走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林倦的手。不是小时候那种牵,是那种“你长大了但我还是想牵”的牵。很短,不到三秒。然后她松开了。林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母亲手掌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点,有点湿。
“妈。”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母亲沉默了一下。“后天。”
林倦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能不能多待几天”,没有说“你能不能不走”。他知道她会走。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她能回来一周,已经比之前多了。以前只有两天。
“你会回来吗?”他问。
“会。你考试的时候,我回来。”
“什么考试?”
“期末考试。高考。所有的考试。”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动。他走在母亲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并排着。
到家之后,林倦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做题。他拿起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医生说可以停药了。”沈栀秒回了:“恭喜。”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任何话都好。他又给苏澈发了一条:“停药了。”苏澈回了一长串:“牛逼啊兄弟!我就说你行的!改天出来吃饭庆祝一下!”林倦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你停药了。”林归说。
嗯。先停一周。一周之后如果没问题,就正式停了。
“你高兴吗?”
高兴。但不是因为可以不吃药了。是因为医生说的那句话。
“哪句?”
“真正让你好起来的,是你自己。”
“你信吗?”
信。因为药没有帮我做题,你没有帮我去食堂,沈栀没有帮我吃药,苏澈没有帮我考试。他们都在,但做那些事的,是我自己。
“你以前不这么想。以前你觉得所有好的事情都是别人的功劳,所有坏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
“林倦。”
嗯。
“你明天还吃药吗?”
不吃。停了。
“你怕吗?”
不怕。因为你在。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
晚上,母亲做了排骨。和以前一样,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好,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林倦吃了两碗米饭,把排骨吃了大半。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吃完饭,林倦洗了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长大了。”她说。
林倦没有回头。“你以前说过了。”
“再说一次。”
林倦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转过身。他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你停药了。”她说。
“嗯。”
“你以后不用吃药了。”
“嗯。”
“你好起来了。”
林倦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伸出手,抱了母亲一下。不是小时候那种抱,是那种“你抱过我,我现在抱你”的抱。很短,不到两秒。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的笑。和沈栀的笑不一样。和陆苗的笑不一样。和苏澈的笑不一样。那是母亲的笑。他第一次认真看。
“妈。”
“嗯。”
“谢谢你回来。”
母亲的眼睛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拍了拍林倦的肩膀。“我去收拾行李。”她转身走了。林倦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点。不是瘦了,是弯了。她在变老。他在长大。两个人在不同的方向上走,但偶尔会碰到。碰到了,就抱一下。抱完了,继续走。
那天晚上,林倦躺在床上,没有吃药。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我今晚没有吃药。”
“我知道。”
“我有点不习惯。”
“你吃了半年了。突然不吃,身体会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身体。是心里。以前吃药的时候,觉得做了一件事。今天没做,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可以做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叫我的名字。”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林归。”
“嗯。”
“林归。”
“嗯。”
“林归。”
“嗯。你叫了三遍。”
“你数了。”
“你的一切我都数。”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林倦。”
嗯。
“你明天早上不用吃药。”
嗯。
“你中午不用吃药。”
嗯。
“你晚上也不用吃药。”
嗯。
“你一天都不用吃药。”
嗯。
“你以后可能都不用吃药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但高兴的不是不用吃药。是终于可以不靠药活着了。
“你一直都不靠药活着。药只是帮你。真正活着的,是你自己。”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第一次吃药的那个夜晚。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片白色的药片。他看着那片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梦里没有头疼,没有恶心,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温热的、从胃里升起来的暖意。他在梦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知道那片药不会解决所有问题。但它是一个开始。开始承认自己病了,开始接受帮助,开始学着活下去。现在不用吃了。不是结束了。是开始了另一段路。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那片药,是因为他笑了。在梦里,他对自己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