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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空   林倦没 ...

  •   林倦没有去上课。他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陈远舟没有多问,只说“好好休息”。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不是睡觉,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橘色变成灰蓝色,然后消失。灯没有开。房间里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躺在黑暗里,没有动。
      “林归。”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灰。他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他想起林归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哭,眼泪流进耳朵里,枕头湿了一大片。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意识最深处传来的。那个声音说:“别哭,我在。”那时候他以为是幻觉,是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是自己快要疯掉的征兆。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留下来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它一直在。直到昨天。
      “林归。”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慢。他试着在意识深处找那盏灯。以前他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橘色的,温暖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台灯。现在他闭上眼睛,什么都感觉不到。意识深处是黑的。不是那种“调暗了一档”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像一口枯井,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音。
      第二天,林倦还是没有去上课。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几下,他没有看。沈栀发了消息,苏澈发了消息,母亲发了消息。他看了,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身体里有一个人,他走了”?说“我的灯灭了”?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说不出口。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手腕上最后一根皮筋。黑色的,旧的,边缘起了毛。他把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有些已经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沾在皮筋上。他没有停。弹了第十下、第十一下、第十二下。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床单上,一小滴,暗红色的,像一朵很小的花。
      “林倦。”
      他猛地坐起来。不是林归。是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沈栀的消息:“你两天没来上课了。还好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打了两个字:“还好。”发了过去。沈栀秒回了:“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不好。”林倦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第三天早上,林倦醒过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橘色的,暖暖的。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意识最深处传来的。很轻,很弱,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一闪一闪的。
      “林倦。”
      他愣了一下。“林归?”
      “嗯。”
      “你回来了?”
      “我没有走。我只是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需要自己待一会儿。你需要知道,没有我,你也能活。”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抖的那种抖,是哭的那种抖。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枕头上一片凉意。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我在’。”
      林倦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停不下来。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堵不住。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久到鼻子里全是咸味,久到他的身体不再抖了。
      “林倦。”
      嗯。
      “你哭完了?”
      嗯。
      “舒服了吗?”
      嗯。像把什么东西倒出去了。不是全倒完,是倒了一部分。身体里空了一点,但空的地方不是冷的,是温的。
      “因为你哭的时候,我一直在。”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它比前几天亮了一点。不是灯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
      “你这几天去哪了?”他问。
      “我没有去哪。我就在你里面。只是没有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没有我,你也能活。你活了两天。没有我,你也活了两天。”
      “我活得不好。我没有吃饭,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但你活着。你没有死。你没有想死。”
      林倦没有说话。林归说得对。他没有想死。这两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弹皮筋,流血,哭。但他没有想过死。一次都没有。以前状态不好的时候,他总会想到死。死了就不用疼了,死了就不用吃药了,死了就不用面对了。但这次没有。这次他只是躺着。躺着等。等林归回来。
      “你等了我两天。”林归说。
      嗯。
      “你知道我会回来?”
      不知道。但我等了。等不到就一直等。
      “你以前不会等。你以前只会想‘他走了,我不要活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红痕一道一道的,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是粉色的。他把手腕上的血痂抠掉了一点,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不疼。
      “你这几天弹了多少下?”林归问。
      不知道。没数。
      “我数了。四十七下。”
      你不是不说话吗?你还数?
      “我不说话,不代表我不在。你弹了几下,我都知道。”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回来了”的动。他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他不像自己。但也不像别人。就是一个很累的、很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人。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洗脸的水。
      “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睛是红的。”
      林倦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洗了很久,久到脸上的热度全部降下来了。他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活人的光”,是那种“哭完了”的光。很弱,但它在。
      他走进厨房,烧了一锅水,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细的,煮了五分钟,捞出来,放在碗里。加了一勺酱油,一勺醋,几滴香油。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咸的,酸的,香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他把一碗面都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然后他洗了碗,擦了手,走进卧室,换了床单。床单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渍洗不掉了,留下几块浅褐色的印子。他看着那些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床单叠好,放在洗衣机上。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把头发吹干。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竞赛讲义。他拿起笔,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了三道题。”林归说。
      嗯。比昨天多。
      “你昨天一道都没做。”
      昨天你不在。今天你在。
      “我在不在,你都要做题。”
      我知道。但你不在的时候,我不想做。你在了,我才想做。
      “你不能依赖我。”
      我不是依赖你。我是需要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依赖是离了你就活不了。需要是离了你也能活,但活着没意思。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离了我,真的活不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八月的阳光是金色的,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
      “林倦。”
      嗯。
      “你明天去上课吗?”
      去。
      “去食堂吗?”
      去。
      “去操场吗?”
      去。
      “去活着吗?”
      去。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很弱,像一盏刚刚被重新点燃的灯,火苗很小,在风中摇晃着。但它没有灭。它在那里。
      “林倦。”
      嗯。
      “你手上的皮筋,摘了吧。最后一根。不需要了。”
      林倦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最后一根皮筋,黑色的,旧的,边缘起了毛。他把皮筋拉起来,没有弹。他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四根皮筋,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一起。第一根是运动会后摘的,第二根是母亲走后不久摘的,第三根是八月中的一天摘的,第四根是今天摘的。四根皮筋,四段时间,四个故事。它们并排躺在桌上,安静得像四个完成了任务的老兵,终于可以休息了。
      “你摘了最后一根。”林归说。
      嗯。
      “你哭了吗?”
      没有。但眼眶是酸的。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皮筋。是舍不得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很疼,但你在。以后不会那么疼了。但你在。
      “我一直会在。”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吃药。”
      嗯。
      “还要上学。”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四根皮筋。梦里的皮筋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它们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他走过去,想把它们捡起来。手刚伸出去,它们就飞走了。飞得很高,很高,飞到天上,变成了星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没有追。因为他知道,它们不会掉下来。它们会在那里,在天上,在夜里,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对着那片云,张开五指。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没有皮筋。光光的。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归。”
      嗯。
      “早。”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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