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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三根   八月走 ...

  •   八月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倦摘下了第三根皮筋。
      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任何需要被记住的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他坐在书桌前,做完了一道有机推断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左手腕上。三根皮筋并排贴着皮肤,黑色的,旧的,边缘已经起了毛。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阳光把皮筋晒得微微发热,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被人轻轻握着的感觉。他把左手翻过来,又翻回去,让光从不同角度照在那些黑色的橡皮筋上。它们已经不像刚买的时候那样乌黑了,颜色褪了一些,泛着暗灰,像是被时间洗过。
      然后他把最外面的那根摘了下来。
      皮筋被拉长了,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手指上,像一个用尽了力气的人瘫软在那里。他看着它,觉得它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士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把手指并拢,皮筋从指尖滑落,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几乎没有声音,但林倦觉得那一声很重。他把它放在桌上,和其他摘下来的皮筋放在一起。第一根是运动会后摘的,那天他扔了七米三,得了第四名,从投掷圈里走出来,摘下了第一根。第二根是母亲走后不久摘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玄关母亲换下来的拖鞋,摘下了第二根。这是第三根。三根皮筋,三段时间,三个故事。它们并排躺在桌上,安静得像三根睡着了的小蛇。
      林倦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它们。皮筋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又停下来。它们不会再弹了。它们只是躺在那里,像三截被剪断的线头,再也连接不了任何东西。
      “你摘了第三根。”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调。
      嗯。
      “只剩最后一根了。”
      林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只剩最里面那根,贴着腕骨,黑色已经褪成了深灰。他摸了摸它,指腹从皮筋表面滑过,粗糙的,有细微的颗粒感。
      嗯。
      “你什么时候摘最后一根?”
      林倦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八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窗外的蝉鸣很大,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在心里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摘不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需要用它们来疼了。
      “你以前摘皮筋,是因为不需要疼了。这次摘,是因为什么?”
      林倦把那根皮筋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他把它举到阳光下,光从皮筋中间透过来,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桌上。因为旧了。没弹性了。弹起来不疼了。不是我不需要疼了,是它给不了我疼了。我长大了。它没有。它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知道不是的。他想起第一次戴上皮筋的那天——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人去屈臣氏,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拿了一盒最小的,全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回到家,拆开,拿了四根套在左手腕上。然后他弹了一下。啪。疼的。那时候他觉得,疼就是活着。现在他不需要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不再是活着的证明了。活着不需要证明。活着就是活着。
      林倦把那根皮筋放在抽屉里,和其他两根放在一起。他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三根皮筋,并排的,像三根被压平的弹簧。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关上抽屉,拿起笔,继续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之后,他翻开答案,对了一下,全对。他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八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他看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
      “林倦。”
      嗯。
      “你暑假过了一半了。”
      嗯。
      “你做了什么?”
      做题。上课。吃饭。睡觉。活着。
      “你以前不会把这些算作‘做了什么’。”
      以前觉得只有大事才算。考试、排名、比赛。现在觉得活着就是大事。活着才能做题,才能上课,才能吃饭,才能睡觉。活着是所有大事的第一件。没有活着,什么都没有。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烫的,阳光把它晒热了。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放着。烫从手心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那种烫不是疼,是一种存在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红红的,被玻璃烫的。他用手背贴了贴,凉意渗进去,红褪了一点。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把散落的笔收进笔袋,把课本摞整齐,把草稿纸叠好。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出卧室。
      “你去哪?”林归问。
      去学校。上课。
      “你还有半小时才上课。”
      早点去。可以在教室预习。
      “你以前不会早去。以前踩点到,有时候迟到。”
      以前不想去。去了也是坐着。坐着也是发呆。发呆也是浪费时间。现在不觉得是浪费时间了。坐着也是活着。活着就不浪费时间。
      林倦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八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眯着眼睛,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已经不像春天那样嫩绿了,变成了深绿色,厚厚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树下没有花瓣,花期过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聊天。林倦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从书包里拿出化学讲义,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有机化学的综合复习——多官能团化合物的推断。他看了一遍知识点,又看了一遍例题。看到第三道的时候,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自己推了一遍。推出来了。和答案一样。他继续往下看。
      “你在预习。”林归说。
      嗯。提前看一遍,上课的时候就不会跟不上。
      “你以前不预习。以前上课都跟不上,也不预习。”
      以前怕。怕预习了也不会。不会了就难受。难受了就不想学了。不想学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不会。不会就更难受。一个圈。死循环。
      “现在呢?”
      现在预习了。不会的,上课听。听了还不会,下课问。问了还不会,回来再看。看了还不会,就放。放了,下次再看。不急。慢慢来。
      “你学会了慢慢来。”
      嗯。学会了。
      上课铃响了。刘峥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讲义。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道有机推断题。题很难,比平时的难度大很多。林倦看着黑板,在草稿纸上画结构式。第一道,他推了两步,卡住了。他重新读了一遍题干,换了一个思路,推出来了。第二道,他推了三步,又卡住了。他用了逆推法,从产物往前推,推了四步,推到了起始物。第三道,他推了一半,怎么也推不下去了。题干给了分子式和几种化学反应的现象,他试了两种路径,都不对。
      “用逆推法。从产物往前推。”林归说。
      林倦试了一下,从产物开始,往前推反应物,推了三步,推到了两个可能的分支。他又推了一步,其中一个分支出现了矛盾——碳原子数对不上。他排除了那个分支,选了另一个。然后把结构式画出来,对照了一下题干里的分子式,对上了。他继续做下面的小问,写出反应方程式,写出反应类型。做完之后,他放下笔,手心出了汗。
      下课铃响了。刘峥走到他旁边,拿起他的笔记本看了看。
      “全对。”刘峥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这道第三题,高二的学长学姐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林倦愣了一下。“……我做对了吗?”
      “做对了。思路很清晰。你最近进步很大。有机这块,你已经从弱项变成强项了。”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步骤完整。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谢谢刘老师。”
      刘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倦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走出教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你全对了。”林归说。
      嗯。
      “刘峥说高二的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嗯。
      “你高兴吗?”
      高兴。但不是因为比别人做得好。是因为我会了。以前不会的,现在会了。以前做不到的,现在做到了。不是别人不行,是我行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想。以前你会想‘别人都不行,所以我行也没什么了不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别人行了,是别人厉害。别人不行,我也不行,是正常。现在我知道了,别人不行,我行,是我厉害。我可以觉得自己厉害。可以了。
      林倦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八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路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和夕阳的橘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慢慢走。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不是凉,是那种早晚温差变大之后、白天还热着但晚上已经不再闷的感觉。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它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被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它胖了很多。他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的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密,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在运转。
      “它胖了很多。”林归说。
      嗯。已经不像流浪猫了。有人喂它。也许不止一个人。也许整栋楼的人都在喂它。它从一只猫,变成了这栋楼的猫。
      “你也是。你也不像病人了。”
      林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在地上。猫低下头,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叼起来,跑到花坛边上,慢慢吃。林倦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单元门。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做题,只是坐着。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云,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云。看它烧完。烧完了,天就黑了。黑了就亮了灯。亮了灯,就不怕了。
      “你以前怕黑。”
      以前怕。怕黑的时候一个人。现在不黑了。现在黑的时候,你也在。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被记住了”的亮。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手腕上最后一根皮筋。黑色的,旧的,边缘起了毛。他把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不是皮筋不疼了,是他的手习惯了。它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疼了。他又弹了一下。啪。还是不疼。他弹了第三下。
      “你弹了。”林归说。
      嗯。想试试它还疼不疼。
      “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还弹?”
      因为习惯了。弹一下,知道自己还活着。不弹,也知道。但弹了,更确定。
      “你不确定自己活着?”
      确定。但确定和知道不一样。知道是脑子知道。确定是身体知道。弹一下,身体就知道了。就像以前吃药,吃了就知道自己病了。不吃,也知道。但吃了,更确定。
      林归沉默了几秒。林倦把皮筋放下来,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倦。”
      嗯。
      “你最后一根皮筋,什么时候摘?”
      不知道。也许等它自己断。
      “它会断吗?”
      会。橡皮筋放久了会老化。一拉就断。断了就不用摘了。
      “你希望它断?”
      不希望。也不希望它不断。它断不断,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断的时候,我不会再买新的。不会再去屈臣氏,不会站在货架前犹豫,不会再拿一盒全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筋。不会再往手腕上套。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不是不疼了,是不需要用疼来确认了。有你就够了。你比疼管用。
      林倦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今天帮我推了那道有机题。”
      “嗯。”
      “你以前也会帮我。考试的时候,复习的时候。你一直在帮我。”
      “嗯。”
      “但我今天做题的时候,你只是提醒了我一句。剩下的我自己做的。”
      “你不需要我帮了。”
      “我不是不需要你。我只是能自己做了。能做和需要,不一样。能做是能力,需要是在乎。我在乎你。你能做的时候,我也需要你。”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现在知道了。在乎你。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做题。”
      嗯。
      “还要上课。”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皮筋。梦里的皮筋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它们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他走过去,想摸一下。手刚伸出去,它们就断了。一根一根地,啪,啪,啪。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捡。因为断了就断了。不需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皮筋断了,是因为他没有捡。不捡,说明他知道自己不需要了。不需要了,就不捡了。不捡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走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八月的阳光,金黄色的,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他说“早”,林归说“早”。他说“今天天气好”,林归说“嗯”。他说“出去走走”,林归说“好”。他下床,洗漱,换了衣服,走出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把手抽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抖。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走到那棵槐树下,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回来扔铅球,回来槐树下坐着,回来看槐花开。回来,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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