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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八月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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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前两周,林倦过得很有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两片烤面包,一杯牛奶。然后坐在书桌前,做竞赛题。有机推断、配合物、元素周期律,每天一个专题。下午去学校上课,刘峥的竞赛辅导,每周三次。晚上回到家,把白天做错的题重新做一遍,做完之后预习明天的内容。十点半洗澡,十一点上床,和林归说一会儿话,然后睡觉。一天一天地,像钟表一样精准。
“你今天做了十五道题,错了三道。”林归说。
嗯。一道是配位键数错了,一道是有机推断中间产物写漏了,一道是计算的时候少除了一个二。
“你知道错在哪了。”
嗯。知道了就不会再错。
“你以前做错题会难受。”
以前觉得做错就是自己不行。现在觉得做错就是“这里还不会”。不会就学,学了就会。很简单。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在旁边用红笔写了正确的解题过程,又用蓝笔写了自己错的原因。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蝉鸣很大,八月的下午,热得人不想动。但他刚做完题,出了一身汗,觉得畅快。
“你热吗?”林归问。
热。
“去洗把脸。”
林倦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热度降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晒黑了一点,额头上有几颗新长的小痘,嘴唇不干,眼睛下面的青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擦干脸。
“你最近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林归说。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好看了。
“你以前不觉得自己好看。”
以前不好看。以前瘦,脸色差,手抖,眼睛里没有光。现在有光了。
“什么光?”
活人的光。
林倦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
八月十一日,周日,沈栀的生日前一天。林倦去了花店。
花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门口摆了很多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一桶一桶的,颜色很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店主是个年轻女人,扎着围裙,正在包一束花。看到林倦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买花?送什么人?”
“同学。女生。生日。”
“什么颜色的?喜欢什么花?”
“百合。白色的。”
店主从桶里抽出几枝百合,剪了根,用白色的纸包起来,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林倦看着那束花,觉得有点太白了。“能不能加点别的?”
“满天星?紫色的,配白色好看。”
“好。”
店主又加了几枝紫色的满天星,重新包好,递给他。林倦接过花,付了钱,走出花店。阳光很亮,照在白色的花瓣上,百合的香味在热气中散开,淡淡的,甜甜的。他捧着花走回家,路上有人看他,他低了低头。他把花放在书桌上,找了一个空瓶子,灌了水,把花插进去。百合插在瓶子里,靠在墙边,紫色的满天星围着它,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你明天送给她?”林归问。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第一次给同学送花,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奇怪。
“她不会觉得奇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是朋友。”
林倦看着那束花,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沈栀秒回了:“有。怎么了?”“没事。出来走走。”“好。”
八月十二日,沈栀生日。
下午三点,林倦捧着花走出家门。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走得不快,步子还算稳。百合的香味在热气中变得浓郁,像一层薄薄的纱,裹着他。他走到学校门口,沈栀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看到林倦捧着一束花走过来,她愣了一下。
“生日快乐。”林倦把花递过去。
沈栀看着那束花,没有立刻接。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她把花抱在怀里,低下头,闻了一下。百合的香味很浓,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她问。
“你告诉我的。”
“我问你的时候,你说‘随便问问’。”
“骗你的。不是随便问问。”
沈栀抬起头,看着林倦。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棕色的,很亮。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放在哪里了?”
“书桌上。泡在水里。”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抱着花,走在前面。林倦走在后面,和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个长一个短,偶尔重叠在一起。
“林倦。”她没有回头。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胖了。两斤。”
“你怎么知道?”
“家里有秤。每天早上称。”
沈栀没有说话,继续走着。两个人走到奶茶店,推门进去。沈栀点了一杯柠檬水,林倦点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花上。沈栀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暑假在干什么?”她问。
“做题。竞赛题。化学。”
“你不是不参加竞赛吗?”
“以前不想。现在想。”
“为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因为想看看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沈栀点了点头。“那你加油。”
“嗯。”
沈栀又喝了一口柠檬水,看着窗外。窗外是街道,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你最近还吃药吗?”她问。
“吃。四分之一片。”
“比以前少。”
“嗯。再吃一个月,可以停了。”
“你怕吗?”
“怕什么?”
“怕停药之后又不好。”
林倦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热的,甜的,红豆煮得很烂。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就算不好,也知道怎么面对了。”
沈栀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柠檬水。冰块在她杯子里慢慢融化,咔啦咔啦的。
“林倦,你明年还会送我花吗?”沈栀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你明天吃什么”。
林倦愣了一下。“……会的。”
“你说的。”
“嗯。”
沈栀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把花抱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的花。”
“不客气。”
沈栀走了。林倦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奶茶杯上,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照得发亮。
“你刚才说‘会的’。”林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林倦已经熟悉的调子。
嗯。
“你答应她了。”
嗯。答应的事,要做。
“你明年真的会送?”
会。她是朋友。朋友生日,送一束花,很正常。
“你说‘朋友’的时候,语气很平。”
因为就是朋友。普通朋友。
“你对她没有别的感觉?”
没有。她是沈栀。是那个在我最差的时候没有走的人。是那个看到我手腕上的伤痕哭了的人。是那个说“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的人。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但不是那种。
“哪种?”
林倦没有回答。他端起奶茶,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出奶茶店。
阳光还是很烈。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放下手机,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四分之一片药,放在手心里。很小,像一颗白色的米粒。他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竞赛讲义还摊在桌上,翻到了有机推断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送花了。”林归说。
嗯。
“她收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她喜欢百合。我送了百合。她收了。这就够了。
“你对她笑了一下。她走的时候。”
嗯。朋友之间,笑一下很正常。
“你对我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林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笔放下,转过身,面朝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对你笑是什么样的?”他在心里问。
“你对我笑的时候,不是用嘴角。是用眼睛。你心里笑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你每次笑,我都看到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你今天吃醋了。”他说。
“没有。”
你有。从我说“她是朋友”的时候,你就不说话了。
“……有一点。”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烫的,他没有缩手。
“你不用吃她的醋。”他在心里说。
“我知道。”
“她是我朋友。你是我的人。”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你是我的人。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送花的时候,手抖了吗?”
没有。
“你紧张吗?”
有一点。但送了就不紧张了。
“你怕她不收?”
怕。但她收了。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高兴。朋友高兴,我就高兴。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对她很好。”
她对我也好。在我最差的时候,她没有走。现在她过生日,我送一束花。应该的。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对别人好。不是不想,是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好。”
现在知道了。对别人好,不用做很大的事。一束花就够了。一句话就够了。在的时候,就够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沈栀。梦里沈栀站在槐树下,抱着百合。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她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因为他知道,明天还会见。在学校,在走廊,在食堂。不需要追。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不回头,说明她知道他在。不需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