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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妈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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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冻到现在才想清楚,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母亲,只知道她长得很漂亮。
期末语文考试的作文题目是半命题:我的——
她写下:《我的妈妈》。
我很高兴能遇到这样的作文,让我能全力回忆我的母亲。
她是一位美丽的跛脚女人。虽然走路看不出来,但是跑不起来。幸亏我也很小,只需要跟在她身边慢慢走就可以了。
走在她身边,身边开过三轮车和拖拉机,她拉着我换位置,让我走里面。原来平整水泥路外面的泥路很难走,有坑有石子,需要躲避,有些硌脚,稍不注意还有扭到脚的风险。
但是她好像走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充满风险与阻碍的道路上行走。
人人都能走,为什么她不可以。
所以她总是走得很稳,没有出错。现在想想,原来我的高标准可能来自她吧。
她对自己高标准,对父亲高标准,对家庭高标准,对我也高标准。
父亲穿的衬衫、裤子和皮鞋,都被清洗和擦洗得干干净净。家里的厨房很整齐,书柜上很少被翻动的书上开始落灰了,我才知道原来是会落灰的。
炕上的被子每天睡醒都被叠起来堆在床角,炕上被小笤帚扫一遍,地上被扫一遍拖一遍,火炕上撂着的线篓里还放着没勾完的鞋垫。
我时常坐在木凳上盯着从线篓里冒出的鞋垫,回神看书的时候,好像能听到她以前在我和父亲身边扫地的窸窣声。
细细闻一下,家里已经没有了母亲的味道。灰尘像是妖怪一样,因为家里缺少了守护神而肆意繁衍,空气里多了些霉味。
阳光也蒙上了尘。
冬天的火炕少了一丝来自母亲的温暖,我的一侧总是觉得冰冷,需要反复翻身,像把自己放到火架上烤一样。
夏天也是。她坟墓上的草长得太快,让夏日的太阳失去了威力。
是吸食她长大为我遮阴的吗?是她主动的吗?
原本还能和朋友抱怨一下夏天有多难熬,现在我已经没了感同身受的烦躁和嫌弃。
在她坟墓边以不同的姿势停留思考。为什么那天都在哭我们,而不是哭她年纪轻轻就死去呢?老人死去都哭他们,为什么只哭我们?
我并不悲惨,我对她只有思念。原来这种思念叫悲惨吗?
还有的人称命。早知道命运已经铺好了隐藏的纹路,我就多看看她了,至少学习做饭。总是吃别人家的饭,我已经记不得母亲的味道了。
对比之下有些想念。
那个时候她们考试都写在卷子上,也有卷面分,但是作文只要求六百字,她写了快八百字,到后面越写越挤越写越小,好不容易在角落挤上一个句号,松开手,卷子一角卷起。
后来卷子发下来,一百二十分满分,她考了一百一十二。
作文满分。
这是她初中的第一个高分。
她折起卷子塞进桌兜里,把其他作业收拾好放书兜里,背着下楼。
叫上曹软,准备回家了。
天还没黑,江冻骑着自行车带着曹软。总是到一半她开始精疲力尽,两人走一段。
“你成绩多少?”
“不想说。反正和你比差远了。”
“那你语文作文多少分?这个总能说吧。”都写的记叙文,分应该都不低。
“四十八。”曹软嘚瑟地歪嘴笑,眯起眼睛问她多少。
“四十九。”
“你写的啥?”江冻问。
“我爹。”
“你呢?”
“我妈。”
“嗯。”
曹软很开心,难得追上江冻了,却忘了刚刚自己说的——总分不一样。
和江冻告别之后,曹软将自行车停在院里,立马掏出卷子高兴地跳进厨房,对她妈展开试卷。
“看!”
“啥玩意。”
“卷子!我作文考了四十八!”
刘丹青擦擦手,接住卷子上下扫了一眼,嘴角慢慢扬起:“可以啊,你爸回来让他看看。”
“但是江冻得了四十九,比我多点。”她收起卷子。
“你不需要和她比,你爸也不用和她爸比。本来你们都不一样。名字都不一样,长的也不一样。”
“我知道。但是她写的她妈。”
刘丹青拿起锅铲在锅里铲了几下,眨眨眼睛,然后问她:“你看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拿碗。”
桌上,曹国栋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粉条,一边看胳膊压着的卷子,再吃口馒头。
吃完饭,他要去找江东升喝酒。刘丹青递给他一个盆,里面装着白菜猪肉粉条。
凌晨三点,刘丹青猛地惊醒。身旁没有人,他还没回来。
自从江东升来了之后,曹国栋常有这种没回来的经历,但早上就能看到他躺在身边。她披上衣服下床到客堂喝水,心里发慌。
保温壶里的水还温着。她倒了一杯,慢慢喝完。
上回去刘羽家问过,杀彭娟的人还没找到。谁敢想象这个村子里还藏着个杀人犯。
夜晚很冰。她回到房间,拉上木门。门和水泥地严丝合缝,每次用力关上都会发出闷重的摩擦声。
躺在床上,被窝的温度降了很多。她骂了一句曹国栋,又骂了一句该死的杀人犯。
早上,门外传来吵闹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床尾的窗户透进微明的光线,估计才七点多。
今天曹软不上学。曹国栋还没回来。
她坐起来,才注意到门外的砸门声,披上外套开门。
屋门开了,打铁门被人捶着:“姐!姐!出事了!”
“出啥事了?”她边走过去边问。
门一开,刘羽喘着气说:“出事了!姐夫出事了!”
刘丹青感觉周围的冷空气从毛孔里渗进骨髓。
赶到现场,看到了一个人盖着白布,周围地上还有干透的血迹。
“曹国栋?”她想过去掀开看看。
刘羽拉着她。
“你不让看让我过来干啥?”她抬手捶了他一拳。
刘羽拦着:“等会儿,没取证呢。”
刑侦队长张德荣走过来问话:“他昨天在家吃饭了没?”
“吃了。”她用衣袖擦着眼泪,“然后又去找江大夫喝酒了,我还给他一盆猪肉粉条让他带过去。”
“江大夫?”张队长问。
“他们经常喝酒吗?”
“半年前开始的吧。江冻和我姑娘一样大,学习都很好。江冻也来我家吃饭,就熟起来了。”
张德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法医初步判断:后背被钝器砸过,脖子上有深切口,先从后背斜着砸到脑袋,被害人倒地,凶手在旁边等着,铲子竖在一边,等。
江东升仰头看了会月亮,喝了酒脑袋有些晕,静静打了个哈欠之后,拔出铲子在他脖子上切下来。
切到骨头了,铲子划到一边,滑到大动脉,血呲出来,又像河一样流。
他闭着眼睛回想刚刚落下铲子的感觉,拿手术刀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要是手法紧张的年轻医生做手术的话应该会碰到骨头吧。
唉,不知道。
铲子分开,铲体擦干净塞进香灰缸里,木棍和纸扔到火炕里,边烧边喝酒。
门突然被敲响。
他先听到外面江冻和一个男人在说话,撑着胳膊坐起来醒神。
“他在睡觉。昨天晚上和曹叔叔喝多了。”
“你什么时候睡的?”一听就是张德荣的声音。
“我看完书就睡了。”
张德荣看向门旁边的窗户,看到他的身影,“不看电视吗?”
江冻的声音:“家里没电视,只有书。”
江东升扶着木门站直,双手搓搓脸:“小冻,谁来了?”
“警察叔叔来了。”
他招招手,江冻跑过去:“给我拿块毛巾。”
他走到门口,张队长给他搬了凳子。
“谢谢张队长。”他抬抬手,“您也坐。”
刘羽给他搬了凳子。
“曹国栋昨天被人杀了。你知道吗?”张队长看着他。
江东升手掌按在眼睛上,然后慢慢放下来。眼睛被刺得生疼。
他垂下眼皮,隔了一会儿才看向张队长。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事——应该没有破绽。
江冻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打湿毛巾,使劲拧干,递给他。
江东升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动作很慢。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搭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咋回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昨天看着他走的。”
他抬起头,拇指磨蹭着眉毛,像在努力回忆,回忆怎么杀了曹国栋:
“你们先进去看看。”他站起来,把张队长领进门,“昨晚就是在这喝的,煮了花生。”
桌上有一瓶空了的白酒瓶,两个酒杯,花生盘里的花生剩的不多,八角被挑出来,两双筷子散在一边。
“上次去县里见朋友,把多的酒带回来了。就喝了。小孩们放假了。”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些杯子,“他让我看小软写的作文,得了高分。我说我没看到江冻的卷子,他说还是江冻考得好。”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老婆在下面,不用担心。”
张德荣侧身,看到客堂柜子上的两张遗照。
一张是江东升的妈。一张是江东升的老婆——彭娟。
彭娟在照片里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