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utter

2、曹软 曹

　　曹软家比她家大。上屋三间，正中客堂，左边堆着爷爷奶奶留下的旧物，右边是父母卧室——进门一张床，床尾桌上搁着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和曹软的单人照、百天照。曹软自己的屋子在左边仓库旁，小得只能塞下床、桌子和衣柜，床上铺着电热毯。

　　江冻家还在用炕，挺舒服的。

　　江东升在烧炕的时候和她聊了聊，“为啥要去找你嬢学做饭？我做饭很难吃吗？”

　　“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不用太好吃。”

　　“我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江冻抱着胳膊蹲在他旁边。

　　“去搬个凳子。”他抬头示意旁边有个小凳子。

　　他伸长胳膊，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夹住一根烟，手指探进火炉里，火舌先咬到烟，抽出来，启唇抿住烟嘴，深吸一口。

　　“你很辛苦，又要做饭又要砍柴，又要看病。”

　　江东升看一眼矮矮的江冻，目视前方：“你也很辛苦，又要学习又要看书，还要打扫卫生和洗衣服。”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爸死的早，妈妈扛起整个家就干着他如今做的事。

　　不知不觉中，他把小时候的苦都讲给小孩听。

　　“小学上课得从村里走到其他村，每天来回。初中为了上学，你奶借这个钱借那个钱，都借怕了，只能停一年上学，出去打工，回来继续上。我不是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却是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村里就跟被我借穷了一样，再借不来一点钱了，只能申请国家补助，毕业之后按分配过来了。认识了你妈，她很安静，长得也好看，就是脚不行，只能陪着一块走路。”

　　彭娟跑不快，跑不起来。

　　他就一个人。

　　“本来是在这呆几年就走的，但是村长非把我留下。村里人谁有啥大病都是我带县里面、市里面看的。好几个老校友都当主任了，我还在这。”

　　后悔啊。没早看清。美人计。

　　两人的脸被红色的火照亮，眼睛像火里面的黑曜石一样闪耀。

　　之后，他总是在冬日阳光好的时候坐在诊所里面抽烟发呆。不勤，就是阳光太好了，烟草太得劲了，把人烤成香香焦焦的味道。

　　病人来看病带着药走，留下几根烟，破烂烟盒里装着不同种类的烟。

　　忽然，一阵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响起，从诊所门前路过，又返回来，车凳子被人踹下来，车停到路边边。

　　曹国栋把曹软从油箱上抱下来，进门给江东升打招呼。

　　“江大夫，不忙啊。”

　　“这是好事啊！”他长舒口气，捏着烟按在木凳上的铁钉上灭了。

　　日了。

　　“嗯。”

　　“带小孩去上班啊？”

　　“对，有咱村的活，顺便带小孩逛逛。”

　　“小冻呢？”

　　“家里看书呢。”

　　“小冻学习好啊，毕业考试考了四百九十三呢。你给她找初中了没？”

　　“找村长说了，说她俩和村长孙子都去镇上上三中。”

　　“村长可是个好人啊。”他看着曹软感慨道。

　　“怎么最近开始抽烟了？”曹国栋把书卷在手里。

　　曹软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看面前的树，和她家很像，都很高，绿绿的。

　　“哎！”

　　“别叹啊，这有啥好叹的。”他说，“闲着没事晚上喝酒啊。”

　　江东升眯起眼睛看他。曹国栋人性格很好，吵死了。

　　“好。”

　　“哈哈哈，行啊，我去镇上买点卤肉吃。”

　　人走了，他终于可以继续玩放大镜了，捏在手里转转。

　　晚上，曹国栋带着曹软回家，捎了点卤肉和烧饼，给家里放了点，剩下的准备当下酒菜。刘丹青早把花生炸好了，撒了盐和糖的，都让他端走，酒夹在腋下。

　　“慢点啊，别摔了。”

　　“少喝点！”

　　“这不一定会回来，回不来睡他家了。”

　　刘丹青吼道：“记得回来！”

　　曹国栋放下花生盘，各挑一个扔嘴里，笑眯眯地把撒糖的那盘摆江冻面前。

　　“小孩子的日子还是甜甜的好点。”

　　江东升抽动嘴角，直接给杯子里倒满一口干了。

　　“谁小时候都苦，你不苦？”

　　“苦啊！”

　　“至少现在条件好了，没必要了。”

　　“吃点肉。”他让江冻吃肉，自己吃花生喝酒。

　　“我不吃，叔。”

　　“弄点烧饼就这肉可好吃。”

　　“太腻了，我吃点饼就行。”

　　喝着说着，他觉得脑袋开始晕了，一转眼，江冻已经不见了。嘴里的花生有咸有甜，用筷子拉过装卤肉的袋子，夹一块送嘴里，嚼几口，喝下送到嘴边的酒。

　　“咱孩子们学习都好，不耽误，咱成天干活都有劲了。考上高中，考大学。我那年就没考上，白耽误我哥姐了。”

　　他虽然只有高中文凭但也够用，干了电工，收入不错。

　　“听说现在初中都开始教物理了，到时候她俩放我家让我教教，肯定能上高中。”

　　“就现在吧。”江东升说。

　　“行，还是你聪明点。我到时候借本初二三的物理书回来。”

　　江东升眯起眼睛，慢慢地端起酒杯却一口干了，白酒在喉里滤过。

　　慢慢来吧。

　　他说的很有道理。

　　江冻还得过十二岁生日呢。

　　他去趟镇上，坐车前先在水果摊上买了两袋水果。

　　水果摊的大姐背着手眯着眼睛看他仔细地一个苹果一个梨地挑。“麻烦帮我分成两提，谢谢。”

　　大姐一看是个新顾客，说：“你买了这么多，我帮你看看手相吧。”

　　江东升稍微提了提眉，估计她就是这样招顾客的。

　　“行啊。”他伸出手，大姐认真看起来，顿了一下。

　　“你没有子女福啊。”

　　江东升立马笑了，“哈哈，怎么可能，我有个女儿。我下次带她过来让你看看。”

　　生日那天，江东升真把江冻带过来了，看了她的手相。

　　“看着真聪明。”

　　大姐只送了一个苹果，冰凉光滑的水果贴着她手心的命运。“别想那么多。”

　　“谢谢阿姨。”江冻双手握着苹果，抬头对她笑笑，微微弯腰道谢。

　　大姐看着江冻笑起来说：“真懂事的姑娘。”

　　送走他们父女，大姐重新坐下等人来买水果。没错，她只是个卖水果的。

　　江东升提着蛋糕带她进饭店，让服务员上菜。饭菜上齐之后，他给她带上生日帽，插上蜡烛，点燃十二根。

　　“许愿吧。”

　　江冻软软地应一声，举起双手交叉在胸前，紧闭双眼对着明亮的蜡烛许愿：希望爸爸不要太辛苦。

　　然后睁开眼睛，用力毫不犹豫地吹灭蜡烛。

　　江东升捏着蜡烛取下来，放到多余的盘子上，换了刀切蛋糕，蛋糕平躺在软盘上送到江冻面前。

　　她刚要拿叉子吃，江东升铲了点火龙果和葡萄的块到盘子上给她。

　　曹国栋办事挺快，整个初一上学期江冻都在曹软家学物理。

　　江冻比曹软聪明，总是先听懂，但是她不说，跟着曹软听第二遍，再理解一遍省的听岔。

　　上初中了，曹软的脑子开始清明了一些，俗称开智了。

　　开始记得一些有关江冻的记忆。

　　说实话，真让曹软回忆起关于江冻的记忆就是从这年秋天开始的。两人一起在附近唯一的河边骑自行车。

　　就一辆自行车，两个小孩。幸好是秋天，衣裤穿得长了些，磕着摔着有层保护。

　　一个骑，一个在后面扶。

　　“江冻，你上啊！”曹软在后面催她，见她一直单脚踏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蹦蹦跳跳就受不了。

　　“没事的，我扶着呢。”

　　“奥奥，别催……”

　　练了第三天了，早就摔怕了。身体比她更先坐上座垫，胳膊不受控制地随意转动方向，脚也在用力踩。

　　“哦哦哦……”

　　江冻会了，轮到她教曹软了。“脚踩啊！用力点！”

　　她用力蹬腿，紧接着另一条腿被抬起来，互相交替。江冻胳膊慢慢松力。

　　骑到桥下面，她捏刹车用脚支着地面，自行车微倾斜地被推着。

　　“可以，非常棒啊。”江冻为她鼓掌

　　两人一起回家。车是曹软家的，她把车送到家门口。

　　“明天学学带人吧。”江冻说。

　　“啊？”

　　“吴庸都会了，咱俩还不会。”江冻有些纠结地小心瞧她。

　　曹软不想，太累了，说着活动胳膊：“我胳膊都废了，歇一天。”

　　江冻换个说法：“那咋办，我先学稳了再带你。”

　　“那我也免不了被摔死。”

　　“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杀人。”

　　话一出口，她愣了一下。杀人。杀她妈的杀人犯还没找到呢。

　　为什么会有杀人犯？这距离她太遥远了，她不理解这个词。

　　曹软不跟人比，但也没意识到江冻这种上进的想法。

　　江冻习惯看书，习惯被人夸聪明，习惯看到别人会的她也得学会。

　　小学毕业考试，三科满分。英语和数学差一点，就让她非常不爽。

　　妈妈不在了，她多了一些需要考虑的事。

　　她没着急回家，走到妈妈坟前，蹲下来。

　　风把枯草吹得沙沙响。她看着坟墓上在风中摇摆的枯草。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不难过，只是觉得妈妈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