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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忒修斯之船 今年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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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罗钜三十三岁,自从江冻离开已经五年了,六月份她的最后一部电影上映,去看了,完全不和他挨边。
今天是除夕,过去一个月,他一直用工作压榨自己,好久没合眼了,下意识把车开进江冻家楼下,顺手打开她家的门。
一打开门,看到正坐在餐桌前的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咧嘴灿烂地笑起来,顾不上换鞋,松开围巾直接跑过去,没两步抱住正在打字的江冻:“小江冻。”
她摘下眼镜,被他揽在怀里,问:“怎么了?”
他脑袋低低地垂下,声音透着委屈说:“我梦到你死掉了。”
她的手盘上他的腰,攀上后背,问:“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忘了。”
“我死了,你忘记,才能不伤心。”江冻仰头冲他笑了笑说,好像对他失忆没什么反应。
罗钜双手叉腰,弯腰低头指着自己的泪眼问:“你看我这样是不伤心吗?”
“……”江冻扶着他的脸颊,抬起下巴,吻住他眼睛。
他抓着江冻的手腕,坐下,抱着她靠在她肩膀上,长长地舒口气说:“很吓人。我好想你。你是属于我的。”抬头快速地在她脸颊上咬一口。
惊魂未定地不断使劲抱住纤细的她,后悔道:“我应该让你多锻炼的。”
只是他问过心理医生,说抑郁症患者并不会从运动中获得多巴胺。
江冻被抱疼了,拍拍他,示意松手。
罗钜抬头,看到她长着一双瑞风眼,眼尾上调,睫毛上翘像是自带的眼线一样,中间像含在嘴里的黑曜石一样,温润明亮。
同样的,江冻看着他失神而疲倦地眼睛下挂着青黑色的眼圈,长到把泪沟描摹了出来,忍不住嘲笑道:“感觉你好像老了几岁。”
“睡觉吧,”她先松手,想离开说:“我哄你睡觉。”
他呆愣地摇头说:“不要。”下巴抵在她下巴上。
江冻就冷下脸数道:“三——二——一!”
罗钜松开,快速跑向另一边,牵起她的手说:“反正我不睡觉。”
“别闹了,看你累成什么样了,快点睡觉。”
看着她站起来,他大声说:“我不睡!”跟着用力抓着她的手。
江冻说:“我只是拿毛毯,你就在这儿睡,好吗?”
罗钜站起来,要一起去。
趴在她身边,紧紧握着江冻的右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他心里空空洞洞的,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就像是不了解江冻一样不了解自己。
在心里骂了一句:我靠,要疯了。
死命坚持睁着眼睛,看到她用左手不耽误打字,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点点人间烟火,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面前,键盘敲击声仿佛和蝉鸣声一样,断断……续续……
“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江冻看他一眼,四目相对,可是他再也记不起第一次时,和她的对视。
记忆并不是海,而是有期限的薯片,会受潮,变脆,突然某一天,它自己就碎了,一捏更是碎成了渣。
他翻着白眼,再也坚持不了地睡过去。
人很简单,就只是活着而已,不必在意痛苦或者开心,就只是活着而已,然后某一天死掉,所有的动物都是这样的生命轨迹,到底人类在矫情什么?
罗钜手下一紧,攥紧床单,猛地惊醒了,扶额,在床上转身躺着,仰视天花板,意识到又是一场梦,拧眉骂道:“艹!”
梦中怀抱的感觉已经像飘远的草船一样,感受不到了。
他下床,捡起地上的毛衣,边穿,关掉吵闹的投影,才听到门外有些吵,几声轻微的女声。
“不会是江冻回来了吧?”
“不可能!”
“万一呢!”
门猛地打开,他转身看到她们四人震惊地盯着自己,跟着疑惑皱眉,感受到脸上湿湿的,抬手擦脸,糊了一手的水。
瞬间,她们开始忙起来,纷纷离开门口,等罗钜穿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她们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着豪华大餐,没说话,就转身,拿去挂在门口的外套和围巾。
李泠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时她送的,伸手又收手,欲言又止。
罗钜来开门,迎面撞上抱着乔汀的曹软。
曹软先打个招呼:“你好,罗先生。”
“你好。”罗钜和乔汀对视一眼,又和曹软打声招呼,擦身而过。
曹软目送他离开,看到他边走边接到了电话。
高君如走到门口叫曹软进来:“外边冷,快进来。”
曹软抱着乔汀,乔汀抱着百科全书,很重,坐到江冻的位置上,注意到旁边架着一辆摄像机。
高君如连忙解释。
今天是高君如叫她来的,没有什么原因,和她说了,她就同意了。
李泠和时微春各自向曹软自我介绍,然后四人一起向乔汀自我介绍。
“从杭州来一趟不容易吧。”
“还行,早就来了,其实。”
薛暖递上筷子,分一双给乔汀,问道:“书看完了吗?”
几人都注视着她,等她回答:“爸爸刚给我买的。”
“没有,”曹软说:“买了一年了,字慢慢的认。”低头对乔汀说:“没事儿啊,都是妈妈的朋友,不说话也没关系。”
“嗯。”她弱弱地应一声,亮着眼睛盯着面前的人。
几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太热情了,话题都集中到曹软身上,知道她过得很好,工作不忙,就行。
互相交换着彼此的信息,就着饭菜下饭。
不知道谁先提起了江冻,气氛安静了一瞬,随后曹软淡淡开口说:“江冻就是个笨蛋,虽然她很聪明。”
高君如接住话,笑着说:“但是不影响她是个笨蛋。”
“哈哈哈,”曹软想起了关于江冻的糗事,仰头回忆说:“她在她的满分作文卷子上粘好了我的作文卷子,我当时看到了真的很感动。”
垂眼,她微笑着,手里玩弄筷子说:“高中的时候我和朋友在走廊聊天,然后她路过我俩,停下,问我为什么没在……”她突然想不起来被表扬的地方叫什么了。
有人提示道:“国旗下吗?”
曹软点头,接着说:“没在升旗台上见过我,我直接来了一句我又没犯错。”
她捂着脸,胳膊肘压在桌上说:“被自己蠢笑了,”手放下拍在桌子上,震的盘子碰在一起,叮铃响,说:“江冻就一直看着我,还是看到了我朋友的白眼才反应过来。”
“然后……最后她还是文科第一,然后……”曹软兴致又高了一点说:“她演讲的草稿是百度上搜的。”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地注视她,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声,解释自己的笑点,“当时她已经在写小说了,但是不愿意写演讲稿。”
“不想写就考第二呗。”
曹软非常赞同,点点头说:“对啊。”拍下手说:“后来她开始帮我们补习,我和张琦轮流请她吃饭的时候问过她。你们猜她说了什么?”
伸出拳头,用手指围成的圈对着她们。
薛暖说:“应该是没必要。”
时微春说:“她一定没把别人放在眼里。”
李泠认真思考,对时微春说:“我也觉得。”
转向高君如,她肯定地说:“江冻一定是忘了。”
曹软兴奋地振臂说:“对对对。”
高君如得意地站起来,原地转一圈,行了王子礼,端着手掌,抬头道:“小意思!小意思!”
江冻累过头时就会发呆,李泠忍着笑解释说:“疲惫就是会诞生无礼,但是发生在她身上是呆萌。”
这颗该死的地球依旧在转,好像把时间都甩进了无穷无尽的太空里。
乔汀仰望着比任何时候都活泼的曹软,跟着声浪笑起来。
曹软充满活力地讲着和江冻的事情,提到了麻辣烫,高君如好像被激活了记忆一样说起和江冻吃的那次麻辣烫说:“原来是你教她吃银耳的。”
转头,高君如对她们说:“她让我试试放银耳,但是当时店里没有,又说让我放蛋糕和面包。”
什么奇怪搭配,众人都皱起脸,高君如点头说:“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然后意识到她在骗我,哎呀,差点就信了。”
听着她们口中不断被提到的江冻,乔汀慢慢记住了这个人。
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半,乔汀坚持不了了,趴在曹软身上。
薛暖注意到了,看一眼时间问:“要不抱进房间睡吧……”突然想起来三个小时前罗钜才从床上起来,又改口说:“但是床单没换。”
起身,被曹软拦住了说:“没事,拿条毯子睡沙发上就行。”说着抱起乔汀,跟着薛暖,想看看江冻的卧室。
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来,在书桌上看到了那缸苔藓,莫名地笑起来,乔汀枕在她肩头。
她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走,手指拂过书脊,又记起一些回忆说:“第一次去她的公寓,看到了书桌上从图书馆里借的书,名字就一个字《飘》。”
随手拿起一本,看到名字《追风筝的人》说:“但是我没看过,她没问我看过没有,而是问记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薛暖拿着毯子,身后三人一起站在门口,她问:“什么约定?”
“不用理解她,但是要陪着她。”
一瞬间,四人不约而同地低头擦眼泪,干笑一声。
曹软抱着乔汀准备把她放进沙发里,动静惹醒了她,一睁眼看到墙壁上挂着熟悉的人像,伸手指着照片说:“爸爸和妈妈。”
“哪里?”她顺着手指仰头看到墙上挂的她的结婚照。
曹软手一松,把她放在沙发上,站起来,注视着照片,沉思了一会儿说:“那天罗钜也来了,然后我以为她也来了,没想到只是送了个遗嘱和这束花。”
她双手叉腰,无奈地说:“后来我先生用这十九束花基因栽培了十九个黄蔷薇的盆栽,生生不息。”
薛暖递给她毯子,让她不要想了。
展开奶牛图案的毯子,盖在乔汀身上。
她嫌弃地推开被子说:“不好闻。”
曹软疑惑道:“新的吗?”她闻不惯新衣服或者新品的味道,一般都要先送到干洗店洗过后才会给她穿或用。
凑到脸前闻一下,确实是一股新东西的味道,扭头问道:“新买的吗?”
四人面面相觑摇摇头,李泠转身走进衣帽间,随便拿出一件毛衣闻起来,真的有一股新衣服的味道。
顿时,一个变态的想法油然而生。
罗钜这五年都干了很多事情,比如把江冻的衣服全部换成新的,旧的被他换走了。
高君如捏着鼻梁,无奈地说:“忘了他是金牛座的了,比你天蝎座还疯。”
李泠摊开手,一样无奈的叹口气,她在罗钜面前根本就是逊色,问薛暖:“要不要换锁?”
时微春疯狂摇头说:“你要是不想再进来你就换吧。”
高君如指着衣柜,几度张嘴想说话,都被鲠在喉咙里,只好翻眼看着天花板喊道:“救命。”
薛暖说:“不要和一个疯子扯上关系。”不可奈何地摇头。
曹软在外边坐在沙发上哄乔汀睡觉,乔生打来电话来接她们。
剩下的她们留下来收拾狼藉,打扫卫生,拎着垃圾回家,就像以前那样。
罗钜接到的电话是孟门打来的,已经在楼下等了,孟门总是能在这里找到他,几乎成为了习惯。
身穿着大衣外套下露出一截西装裤包裹的小腿,往下一双薄底皮鞋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小区门口停着的迈巴赫,脖子上挂着的不是棉质灰围巾,而是一条针脚细腻却明显的由粗线勾成的姜黄色围巾。
十分滑稽。
伸出手开门,露出一截手腕,江诗丹顿的银盘照出旁边的红色编绳,黑色表带挨着已经编绳上银色的珠子,中指和无名指勾住车把,握手,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暖气扑面而来,关门,把冷气隔绝在外。
孟门问:“怎么又来了?”语气平淡,仿佛早已经习惯。
“她的朋友们都来了。”罗钜说,面露沉思,扭头问道:“要是当初死的是我该怎么办?”
孟门对他说:“那我们会和她的朋友们换一下。”
看着他整个人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仿佛看到了他的江冻,虽然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不太像以前一样大吵大闹,但是失去一个人好像有这么大威力。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沟和江冻一样的沉稳性格。
看得孟门不免地说:“其实你失忆和没失忆挺像的。”
“你说的挺对的,”罗钜说:“时间能冲刷一切。”虽然他依旧坚持锻炼,甚至开始坚持游泳,但是感觉不像他了。
孟门无奈呼口气,踩油门开车。
他把二楼的房间装成了江冻卧室的样子,书全搬到书房,整整一面,不工作的时候慢慢看书。
软装全被搬了,只剩硬装。孟门估计,他造出来了一个假的江冻家。
忒修斯之船,真假房间。
到底谁把谁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