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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父亲,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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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闷热的气息隐隐生出,汪琼站在阴影处,风吹过,后背掠过一阵清凉。
“他和我那样吵,又怎知我也不想让玉儿出嫁?可这事分明还没定,我只是同他提起,究竟如何还要看玉儿的心思,怎么他就对我生出那么大的敌意......”
“哥哥也是爱女心切,再给他些时间,他总能想明白的。”
母亲轻笑:“我给他时间,他可曾体谅过我?玉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难道我不比他心疼?原本我与玉儿的关系已经有了裂痕,他却非要这样闹,最终闹得我们三人都离了心。”
“嫂嫂千万别这么说,玉儿是个好孩子,再怎么样也会在意你们的,倘或她不在意,早就和你闹起来了,如今她这般,却更说明她心中也在思量。”
“作孽啊......原想护着她的,现在反倒让她受了伤。”
汪琼攥着帕子,忍着泪意悄声退到廊庑下,而后快步走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朝着古清阁的方向,轰隆一声天空落了雨,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让人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汪琼平日里很少跑,现在没跑几步远就开始累了,呼哧呼哧大口地喘气,路过的小厮瞧见了,当下还没认出来。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云岚和云霜都知道了消息,一个拿上披风疾步往古清阁去,一个匆匆进屋将此事禀告给夫人,方瑛当即面色大变,伞也顾不得撑径直冲进雨幕。
“嫂嫂!”汪贞怡哎了一声,也跟着冲了出去。
雨下得急,云霜一时半会找不到伞,如此一来,府上的女主子竟都在淋雨,起初淋雨的汪琼渐渐跑不动了,脚步慢了下来。
云岚也浑身湿了个透,抱在怀中的披风却还是干的,看见自家小姐后迅速将披风盖到了她身上,声音都涩极了:“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汪琼的脸却是麻木的,雨滴拍打在她脸上,她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要、去找父亲。”
云岚心中一痛,牵起她的手往古清阁走,哽咽道:“我带小姐过去。”
两人就这样一路淋着雨到了古清阁,阁外守着的小厮看见这副光景,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得魂都要没了,慌忙跑进屋里通传。
“小姐、小姐来了!”
音乐声戛然而止,正在奏琴的汪德光面色一喜,以为女儿来找自己认错,下一瞬却抬头看到窗外的雨,心中咯噔一下,快步走出房间。
“父亲。”
汪琼面色惨白,浑身都被雨淋湿了,发髻也被风吹得散乱,可谓狼狈至极。
汪德光如遭雷击,立刻转身吩咐小厮备热水,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做什么?”他走上前去抱住汪琼往里走,只觉心都在滴血。
汪琼却挣脱了他,眸子里尽是倔强,“父亲,我有话要跟你说。”
汪德光没见过自家女儿这副样子,冷静执着,说不震惊是假的,但他只能稳住心神,劝道:“你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免得染了风寒。”
“不。”汪琼擦去脸上流下的雨水,“我要先说完。”
汪德光还想再劝,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让她说。”
他转身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自己娘子和妹妹都来了,两人皆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衣裳都湿透了。
汪德光两眼一黑,一个两个怎么都淋雨过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他对上女儿的视线,还是忍住话头,等她开口。
汪琼朝门口看了一眼,而后郑重开口道:“父亲,我想要自由。”
这几个字无异于晴天霹雳落在汪德光脑袋顶,他只觉心底都冒着寒气。
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那日吵架的事,他早已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出格,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直接放手,听到女儿这般要求他,他一时仍觉得无法接受。
汪德光瞥过门口的一滩雨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父亲,那日欺骗您是我不对,我也甘愿受罚,但是父亲,”汪琼咽了咽喉间的干涩,“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需要您时时护在身后的孩子了,您不能再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关在府上。”
汪德光震惊地后退一步,他不太相信这话能出自玉儿之口,可他再看玉儿,却觉得她似乎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那眼神里的坚毅是从前没有过的。
方瑛很欣慰,欣慰自己的女儿竟然长成了这般勇敢独立的性子,可是欣慰到了唇边,竟变成一抹自嘲的苦笑。
倘若不是汪二同她说起玉儿的事,她还要多久才能意识到玉儿已经长大了呢?会不会今日玉儿要对质的人就变成了她?
她忽然无比庆幸从吴县回来后她开始试着后退一步,玉儿这般烈的性子,当时如果她没有放手,想必玉儿心里会很难过吧。
玉儿什么都知道,她已经长大了啊。
汪德光仍旧不肯相信,辩解道:“那日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爹爹日后不会再那样了,你原谅爹爹好不好?不要和爹爹说这些......”
他触到汪琼咬出血的唇瓣,一腔辩词瞬间堵在了胸口。
他怔怔看着女儿陌生的神情,喉间都仿佛被血味染得发腥。
蓦地,他颓叹一声,似是抽去了所有力气,垂头坐到了地上。
......
府上的女主子连带两个丫鬟都病倒了。
云岚和云霜被送去前院休养,女主子则都被安置在古清阁,一来是为了方便照顾,二来汪德光将谁送走也不安心。
他连着两晚上没合眼,每日早中晚先去楼上给女儿和妹妹喂药,再下楼照顾自己娘子。
方瑛底子好些,两日就快好全了,但却不露声色,躺在榻上看汪德光忙上忙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直到第三日,汪德光上楼时险些晕倒过去,方瑛才忙叫小厮将他带到房间歇息,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却忍不住笑。
这才哪到哪?还不及她们淋雨受的一半苦!
于是又吩咐厨房给汪德光煮了些补汤,等他醒了后用了补汤,便又继续照顾她们三人。
方瑛心安理得地享受,汪德光内心却十分煎熬。
眼瞧着汪琼和汪贞怡的病都好得差不多了,自家娘子却还病恹恹卧在榻上,他急的请了好几次大夫,大夫却只说休养便是。
他担心两人下楼过了病气,只好自己在楼下照顾方瑛。
方瑛趁他去送大夫的功夫,悄悄派人上去给两人递话,汪贞怡听了哭笑不得,心说兄长着实有些可怜,一转头,却见汪琼神色认真地看着自己:“姑姑,那我还要不要继续装病?”
汪贞怡不得不感慨兄长作孽深重,而后敛起笑意拍板:“装!让他也吃吃苦头!”
于是三人的这场病一直熬了小半月才彻底痊愈。
一场病下来,三个人都长了些肉,只有汪德光消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显出来。
就在这时,温府送了邀帖过来,正在用吃食的三人纷纷放下碗筷朝汪德光看去。
汪德光连连摆手:“你们决定,你们决定,我无条件顺从。”
方瑛很满意,又朝自家女儿看去。
汪琼认真思索片刻,道:“去!”
“那就去!”
几人露出笑容,汪德光边笑边暗自擦汗,他可不敢再有什么意见了,放玉儿出去就出去吧,他能跟着去,多少能看着点。
方瑛心里却在想这次温府邀约的缘故,悄悄和汪贞怡交换了个眼神。
*
谢长行风尘仆仆赶回苏州,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临溪坊的丝庄。
谢安紧急赶到时,便见父亲已经在翻看簿册了,他忙走上前去,道:“父亲,您没有先回府吗?”
谢长行袖间还有些褶皱,他抬眼看了看谢安,转而继续清点,“你信里说这生丝是从城南商户手中收来的,可是真的?”
谢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没错,那日我与掌柜们聚在一起商议,最后想出这么个法子。”
谢长行一眼看出他在说谎,但没表露出来:“哦?这么多生丝,你恐怕不能一家一家上门吧?你是通过谁家收上来的。”
谢安回想起谢桢的交代,道:“是芙蓉阁的温少爷,我们先前曾在瑞慈寺见过一次,便结识了彼此。”
谢长行深深看他一眼。
自己这个大儿子他还是很了解的,这般剑走偏锋的法子他想不出来,但这般周全的圆谎,想来是先前就已经想好的说法。
这反倒让他猜到了真正的幕后之人。
他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对,但按照谢桢的性子,将好事推到谢安头上却也正常,毕竟他如今还没接受行商一事。
谢长行的目光露出些探究:“你去将那天负责卸货的掌柜叫来,我有事要问他。”
谢安只当是蒙混过关了,当日的掌柜他都交代过,不会露馅,便点点头,转身去办。
他很少在父亲面前说谎,走出去后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
当晚,谢长行回到府上,却不见谢桢身影,将言墨叫来问话,得知谢桢去了他外祖家,又将这些日子他不在时的情况仔细问了一遍。
言墨对付这种情况可谓经验丰富,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虽然他即便脸红也不太能让人看出来。
谢长行摸了摸茶盏,放言墨离开后,又把府上的管事叫来问话,没察觉什么异常后,才起身往后山走去。
谢府东面是一片竹林,竹林隔开主宅和后山,越过假山,顺着溪流而上,便是一座清幽的楼阁。
谢长行抬头看向楼中烛火,里面那人的身影映在窗上,似是在提笔写字。
他停留片刻,终究没去叨扰楼阁中的人,转身回了前院。
赵夫人早便让人备好热水吃食,提先进了卧房,只留了一盏灯给他。
谢长行走到门口,看到黑漆漆的院子,微叹一声迈入房内。
他径直往里走,到床前撩开帐帘道:“我知道你没睡,先起来吧,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赵夫人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子,看到黑暗中一道影子在床前,道:“就这么说吧,我都要睡了。”
谢长行无奈道:“你就这么见不得我?”
赵夫人在心里冷哼一声,佯装听不懂道:“别乱说话,我这不是累了么。”
谢长行放下帐帘,不愿再看她装模作样,淡淡道:“明日和我去一趟温府,他们在生丝上帮了忙,我想去探探温老板的想法。”
赵夫人惊讶地坐了起来:“明天吗?这么仓促?我们先送个拜帖过去说一声比较好吧,这般贸贸然去拜访,人家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不需要准备什么,我便是不想让人知道才决定直接去,到时低调些,免得让城南的人认出来。”
谢长行说罢就出去了,赵夫人却忐忑地睡不着了,闭着眼睛一直清醒到大天亮,满脑子都在想明天穿什么衣裳合适,到了温府该哪只脚先踏进去,见了温家娘子又该怎么说......
想着想着不禁在心底把谢长行臭骂一顿,这糟老头子,惯爱折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