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改命计划》西水青

90、冲动 配合

　　脏兮兮的皮卡进入隧道，暗视野里绵延亮起的灯仿佛没有止境。
　　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不停响起的手机震动声，温洛面色苍白地摸出手机，上面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来电人除了白冀，就是希泽尔。
　　希泽尔。
　　温洛压下一路上堆叠的担忧和无措，忽略希泽尔发来的讯息，第一次主动给他打去语音电话。

　　“喂。”希泽尔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温洛的手在颤抖着，声音尽可能地冷静，“狄安出事了。”
　　“嗯。”希泽尔听起来不太惊讶，“然后呢？”
　　“你现在在哪？刚才在做什么？”他的问话中带着不悦，“是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狄安出、事、了！”希泽尔的冷漠令温洛忍不住提声怒喝，“他中枪了！被莫瓦州的人带走了！你听到一点都不担心吗？”
　　一旁专心开车的贺知原都不禁分心看了眼生气的温洛，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用力，安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手机那边是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一句笃定的结论，“他死不了。”
　　“你刚才和他在一起？”希泽尔反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见过那些人了？”
　　“操！”温洛破天荒骂了句粗口，“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他骂完，又从他的话中提取到了信号——“你早知道他会出事？！”
　　“你都知道些什么？”

　　希泽尔沉声提醒他，“狄安有他想干的事，他不告诉你，自然是不想你知道，也不想你参与，你这样强行介入未免管得太宽。”
　　温洛只觉得荒谬，“他干的事有危险！你明知道他会受伤还不拦着他？你还当他是你弟弟吗？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温洛！”希泽尔打断温洛怒气上头的话，冷酷道，“狄安是个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能力承担这些选择的后果，你如果真的为他好，就不要自作聪明，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做一些蠢事。”

　　“蠢事？”温洛气笑了，“我担心他是蠢事？我不想他受伤是蠢事，而你明知有危险还让他去就是为他好？”他不想和希泽尔扯这些有的没的，“他受了枪伤，他是个人，他也会痛！如果不及时处理随时有生命危险，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干，在那袖手旁观吗？”
　　“狄安没有那么弱。”希泽尔的声音没有明显的起伏，“如果他这么轻易就死在那里，那他也不配当我的弟弟。”
　　“你如果真的为他好，就不要多管闲事。”
　　“混蛋！”温洛受不了了，“你——”
　　一声清脆的“叮”，希泽尔直接挂断了这通电话。

　　温洛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贺知原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我觉得那人说的也对，这件事太危险了，你还是别管的好。”
　　“回赛普城，去杂货铺。”温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贺知原拧着眉，“温洛，你……”
　　“你不送我就把我放下车，我自己去。”温洛强硬道。
　　“……好，我送你去。”贺知原叹了口气，轻踩油门，皮卡如一尾游鱼挤进城区主道，在路旁扬起一阵灰尘。
　　*
　　“小子，算你命大。”皮浦蹲在地上，拿面巾擦了擦手上沾的血，是方才他替狄安处理腹部伤口时弄上的。
　　虽是枪伤，但伤口也不深，若狄安当时再偏一点，这颗子弹就不是擦过他，而是正中他的腹腔了。
　　狄安口罩已经摘下，露出浸在痛意和冷汗中的年轻五官，饶是齐铭和萨斯达看了都觉得惊讶，“这小子才多大，就这么敢单枪匹马来？”
　　萨斯达越想越气，“那俩人就这么走了，该死，要不是他那一脚，我早把那两人毙了！”
　　“太冲动了，这里还不是莫瓦州，不能乱来。”皮浦凝重道。
　　“这里那么偏，等查到都有好一段时间，怕什么？”萨斯达哼道，“他们肯定和那些本州人有关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多玛说，他们确实是福利院的人。”皮浦看了眼吓坏了呆在一旁正被齐铭安抚的多玛，“如果他们是平民，那我们不是滥杀无辜了吗？而且他们看起来年龄也不大。”
　　“……”萨斯达没好气，现在风声鹤唳，冒险去见多玛他已经很不赞同了，他们有多少兄弟都死在本州人和政府的手里，他现在根本没办法相信别人。
　　齐铭也走过来，朝皮浦轻声道：“本来说好就跟多玛见上一面，谁也不声张，结果现在变成了这个局面，莫瓦州这么危险，带她回去不是更难了吗？”

　　他指着受伤的狄安，“现在还瘫上了这小子，皮浦，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你当初为什么会同意和他见面？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萨斯达啐了一口，冲到狄安面前提起他的衣领，“小子，你最好别给我们添麻烦，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狄安忍痛借着他的力撑坐起来，冷静对着沉思的皮浦道：“我说过的话还算数，我们还可以谈。”
　　“都这时候了……”
　　“萨斯达——”皮浦打断萨斯达的话，瞥向狄安，他当初同意和狄安会面，除了因为多玛，还因为狄安说的，他身上有筹码，也许能帮他们扭转他们目前与本州人和政府的紧张局势。
　　“你先前说的筹码，和你刚提起的十一年前佩拉珂那件事有关？”他问狄安道。

　　狄安点头：“没错。”
　　皮浦：“你怎么确定翻这个旧账对我们现在的局势有用？”
　　狄安：“你们外邦人之所以对本州人如此痛恨，甚至在这次难民问题上作为主力军倾力针对本州人和政府，十一年前那件事，也是导火索吧？”
　　皮浦沉眉，看着狄安一一扫过他和齐铭等人的脸，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的亲人都有死在那场冲突中，大部分都是无辜的，反过来却要被扣上凶手的罪名。”

　　“你，齐铭，”狄安目光停留在蓝瞳男人身上，“十一年前，你的奶奶还是葡萄庄园的佣人，因为在庄园主被问罪时选择拥护庄园主，和庄园主夫妇一起死在了本州人的枪下。”
　　狄安平铺直叙着事实，齐铭却听得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还有你，萨斯达，”狄安把手捂在腹部伤口上方，说话的震动引起的痛意让他不得不把话讲得慢一些，“你的父母，只是想在丰收季里多挣点钱，才进了庄园当短工，不想运气不好，既没有挣到给你上学的钱，还把命丢在了那里。”
　　萨斯达握紧拳头，“你怎么知道——”
　　“至于你，皮浦，”狄安无视萨斯达的话，眼神最后定格在皮浦身上，“你的父亲为人和善，从小带着你辗转各州，最后在莫瓦州安了家，曾无比相信外邦人也能和本州人平起平坐，成为一家人。”
　　“那样的一个人，最后却死在，本州人对着外邦人开的第一枪下，死后还要一直被抹黑，说他言行不一，假情假意，本州人骂他谄媚，外邦人说他不要脸。”
　　“这些话，想必你这些年还能听到。”

　　皮浦望向狄安的目光已变得严肃深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来见你们，并不是毫无准备。”狄安轻喘着气，一次说这么多话，对他而言也是个负担，“我想说的是，并不是所有本州人都讨厌外邦人和难民，政府出兵也只是迫于形式，大部分本州人都想好好过日子，是对当年的真相不明所以，才先入为主，认为外邦人蛮横无理，对他们敌意十足。”
　　狄安气声虚弱，语气却坚定不移，“我想做的，就是揪出当年从中作梗，颠倒黑白的那些人，他们现在也在难民的问题上推波助澜，为的就是让矛盾愈演愈深，到时把你们外邦人的名声完全搞臭，这样，即便再有人想揭穿当年真相，也会被他一棒子打死。”
　　“到时候，你们的境遇势必会越来越差。”狄安看向身后抱着膝盖一言不发的多玛，“多玛不管是跟着你们，还是继续在福利院，日子都不会好过，更不用说你们想要保护的其他家人。”

　　狄安的话带来了一片安静，就连方才怒气冲天的萨斯达，也紧皱着眉不发一语。
　　半晌，皮浦才开口，“你查我们查得这么细，自然也知道现在的局势，你怎么确定你这样做就有用？”
　　“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要放弃吗？”狄安反问道，不卑不亢和他对视，“你们是因为知道反抗就一定能改变现在的处境，才去反抗的吗？”
　　“放屁！是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已经一忍再忍，要是再不反抗，迟早会死在他们手上！”萨斯达道。
　　“是啊，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狄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们已经走到现在这步，还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呢？和我合作，成了，不单争取到了权利，还能挽回一些外邦人的名声，失败了，也只是走了一点弯路，并不会改变你们原本的结局。”
　　“你们要么继续斗争下去，运气好赢了，保全性命阖家团圆，要么，就死在本州人和政府的枪下。”

　　一阵风吹过，刮起地上的草屑，也把狄安的话传向在场所有人的耳中，长在皮浦身旁的野草在他脚边飘扬，他站直背，再去看撑坐在地上的青年，面色依旧失血苍白，那双好看的眼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光泽。
　　“你想让我们怎么配合你？”皮浦缓缓问道，“十一年前的事，先不提怎么重启，现存的人证物证已经没多少了，你的证据又是什么？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说实话，去翻一个十一年前的旧案，狄安的提议在他眼中无异于天方夜谭，更何况狄安看起来这么年轻，他还不能完全信得过他。
　　“在回答我是谁之前，我也需要看看你们能配合我到什么程度。”狄安却先卖了个关子。
　　“操，你还有脸提条件……”
　　皮浦抬手让萨斯达住口，齐铭也拉了把萨斯达，萨斯达冷哼一声，还是闭了嘴。
　　“什么意思？”皮浦问狄安道。
　　狄安下巴轻抬，冲着多玛的方向笑了笑，皮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女儿，眉峰也跟着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