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改命计划》吁青

73、别来了 家乡

　　“不好意思。”
　　狄安毕恭毕敬地鞠躬道歉，温洛也站在一旁，等着面前男人的发话。
　　男人戴着一块蓝底白纹的头巾，露出的发茎夹着灰白，他皮肤有一种粗粝感，看起来更不显年轻，似乎长期暴露在阳光下，和他这间昏暗的店面倒形成鲜明对比，偏深的眉骨下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没冲着狄安和温洛，只先放在手下碎成四瓣的泥塑上。

　　“要不您说个价，我照价赔偿。”见他不语，狄安又补了一句。
　　“照价赔偿，呵，我这店里的手工可都是孤品，你觉得值多少价？赔得起吗？”男人冷声道。
　　“不管多少，我都接受，确实是我不小心摔的，您怎么说我都接受。”狄安的态度无可挑剔，倒听得一旁的温洛提起了心，低声嘟囔着：“狄安，你这样……他坐地起价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男人果真报了一个让温洛咂舌的价格，“不是，老板，你这价是怎么定的？够买十个泥塑了吧？”
　　老板没退让，只攒眉看着狄安等着他回答。

　　“温洛。”狄安止住温洛的话，朝老板道：“我同意，不过我身上钱不多，可以分期付给您吗？”
　　“狄安，你还真答应啊……”温洛在他耳边劝道，“你连价都不砍砍吗？”
　　老板盯着狄安看了几秒，似乎也在思索他的话是真是假。
　　“今天没带这么多，先给这些，也代表我的歉意。”狄安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额钞票，还没推到老板面前，被温洛一把截胡，“等等！”

　　温洛看着就心疼，牵唇笑道，“老板，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懂规矩，找上你的店也是慕名而来，我在别家走废几条腿都找不到的香料，只有你这有，我们是真心来淘好东西的，不是故意找茬。”
　　“这个泥塑我们也是不小心摔的，知道你对它看得紧要，我们看着也心疼……这样，我们还会在这买香料，也会多给你介绍顾客，能不能看在这个上面，给我们优惠优惠赔偿金额呢？”
　　说到最后，温洛眨巴眼一脸诚恳，盼望着这些好话能让老板对他们心软。
　　老板却软硬不吃地拧起眉，“我这店不在乎你的那些客流，也不缺你这个客人。”他指着破裂的泥塑，“要么你们现在拿出这笔钱，要么以后都别来我店里了，今天遇上你们算我晦气！”

　　狄安眉眼一沉，张口欲言，却见温洛已急得上前一步，“别啊老板，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温洛累了一早上，才不会让这些香料从他口下溜走，字字“情真意切”，“老板，你是不知道这些香料对我的重要性，我离开家乡来到赛普城已经有六七年了了，在这里吃的喝的一直都不习惯，加上家离得远，平时身体也不好赶不了远路，都没机会回去，就想着能在这尝一尝家里的味道，这真是实话……”
　　温洛边说边走到香料台，对着这些记忆中的味道如数家珍，“就说你这道五香粉……小时候我家就用它炖肉卤肉，想肉味更香就加多点八角桂皮，吃辣点就加多花椒，白切鸡就配沙姜，陈皮下糖水，白胡椒煲汤 ……”
　　温洛说着说着咽了咽唾沫，把自己给说馋了。
　　他果然还是有一个中餐胃，西餐再丰富也代替不了记忆中的味道。

　　“老板，你知道背井离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多煎熬吗？这不熟那也不熟，家回不去了，我只希望能尝尝家乡的味道，就当你发发善心，成全我们的愿望吧。”
　　话说到最后像卖惨，但温洛也不管了。
　　听完温洛一通长篇大论，老板再去瞧他进门时不稳的脚步和苍白的面色，倒是真瞧出了几分可怜兮兮。
　　他抿唇，眉宇间尚存厉色。

　　“老板，”狄安深吸一口气，捧起四分五裂泥塑上的小男孩和掉落的葡萄，轻声道：“我知道莫瓦州有个地方盛产葡萄，被誉为‘紫塞明珠’，我小时候也曾跟着家人在那待过一段时间。”
　　这话令老板眸色微动，朝狄安看过去。
　　“记得每到酿酒季，我就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天不亮就去收葡萄，那是我小时候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今天看见这个泥塑，一下就想起了那段日子，所以有些失态，造成了您的损失，实在不好意思。”
　　他话中带着浓浓的怀念与歉意，温洛听了立马跟上，“对啊，老板，看在我们都是真心诚意的态度上，给我们通融通融吧……”

　　老板目光在狄安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朝着温洛哼了一声，“花言巧语。”
　　虽这么说，语气相比最开始松快了不少。
　　温洛忙拉着狄安乘胜追击，“所以老板，这个价格还可以再优惠些吗？”
　　“除了香料，这些手工也可以买来给我们院里的孩子当礼物，我们后边也会再来光顾。”
　　狄安点头，“这些手工制品大多有莫瓦州的风格，买来给多玛她们当礼物，想必他们也会喜欢。”
　　“…………”
　　老板掏掏耳朵，温洛狄安的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他聒噪，“行了行了。”
　　他瞥一眼狄安手中珍视的泥塑，抽走了温洛手中的钞票，“今天就先收这么点。”
　　温洛和狄安对视一眼，勾唇一笑，却听老板下一句话就泼了他们冷水，“买完你们的东西就走，以后别来了。”
　　*
　　回去院里的路上，温洛抱着怀里的香料和面粉，想起方才老板的话还在叹气，“这老板脾气还挺硬的啊，我看他那家店也没多少客人，恐怕都是因为老板这脾气和位置不好找的原因吧。”
　　他埋头闻了一口五香粉，懊恼道：“真是可惜，院里周围能找到这些香料真是太难了，我还想问问老板怎么会做这些香料生意呢，哎，狄安，你怎么看？”
　　“……狄安？”
　　温洛没等到狄安的回答，回头一看，狄安正锁着眉缓步跟在他身后，见他瞧过来，才后知后觉道：“温洛，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刚才在说什么？”

　　刚才在店里的失态，现在的发愣，今天狄安状态似乎真的不太好。
　　温洛也不走了，停下问道：“狄安，你还好吗？”
　　“没事。”狄安笑着，“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温洛思索着他在店里说的话，“是你童年在莫瓦州的事？”他还记得狄安说过他母亲就是莫瓦州人。
　　“嗯。”狄安低声应道。
　　“那……你说的那个‘紫塞明珠’，也是真的？”温洛对这个地方也有些好奇。
　　“对，那个地方叫做佩拉珂。”狄安侧过身，避开刺眼的日光，靠在被雨水和海风腐蚀的栏杆上，望向在不远处低空中盘旋的飞鸟。
　　“那是我妈妈的故乡，我外公外婆的家。”

　　“佩拉珂。”温洛品着这个名字，“真好听，现在那里还有在种葡萄吗？想必风景也很美吧？”
　　狄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在海风中飘渺，“恐怕……已经见不到以前的风景了，在葡萄收成最好的那年丰收季里，葡萄园被一场冲突击溃，里面的人死的死，走的走，一直荒废至今。”
　　“……”温洛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他话中也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那你……现在再想起来，会难受吗？”
　　狄安：“……”

　　“温洛，”短暂的沉默过后，狄安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又一次被温洛打败，在温洛关切的声线中靠近他，温洛想躲，却发现身后就是栏杆，狄安把他的出口堵住了。
　　“别躲，就一会。”狄安轻叹着，低下头靠在他的肩上，用没有拿东西的那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温洛没有动，他感受着狄安的呼吸平缓地打在他的颈侧，痒痒的，狄安发闷的声音响在耳边，“对不起，让你为难了，但我每次听你关心我，在意我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贴近你。”
　　温洛耳尖不由得浮上一抹红，他又想起了狄安那天说的话。
　　“我需要你。”
　　他需要自己。
　　温洛没吭声，一会，就一会，他控制住要去推狄安的手。

　　“我刚才撒谎了。”狄安自顾自地和温洛坦白着，“我很难受，小时候在葡萄园里的日子再怎么无忧无虑，也因为那个结局开心不起来，甚至觉得感到开心，就对不起在那场冲突里死去的外公外婆。”
　　温洛凝起眉，也顾不得推开狄安了，“这又不是你的错，你怎么会这么想？”
　　“嗯。”狄安又应了一声，“温洛，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我说的话，对吗？”
　　他执着于在温洛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温洛没立刻回答，但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对。”
　　“好。”狄安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这就够了。”他松开温洛的衣角，克制着退后一步，“那你呢？”
　　温洛：“我？”他不明白狄安想问什么。
　　“嗯，不管你说什么，我也都会相信。”狄安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所以，关于你家乡的事，你也能跟我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