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改命计划》吁青

58、太着急 你好

　　两个月后，诺兰家族高级疗养院。
　　仲夏已至，白日气温腾腾，只稍在外待上半个小时，就能汗湿后背，但疗养院这一角木荫如蔽，花草打理得欣欣向荣，消去了不少暑热。
　　从林叶间透下的光斑不规则地撒在地面，还有几块正好打在青年苍白俊美的侧脸，他身着疗养服，端坐在轮椅上，正闭目养神，安静得几乎和周遭景色融为一体。
　　直到一道轻快的脚步打破了安静。

　　“你来啦。”
　　温洛对这道脚步声很是熟悉，眼皮上的温度舒服得很，他多眯了一会才睁开眼，看向在花丛前伫立的温润青年。
　　“嗯，这几天都还习惯吗？”狄安朝他走近，带来了一阵轻柔的微风，也将不远处的花香和草茎被太阳烘烤的味道带了过来。

　　温洛眯着眼笑，“嗯，在这里吃好喝好，自然是比在医院习惯多了。”
　　幸运的是，他在两月前那场车祸里捡回了一条命——在最后一刻温洛踩下油门，将撞击的方位由车头转向侧车身，避开了致命一击。
　　虽然如此，那场车祸还是断掉了温洛几根肋骨，让他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十天，直到现在，左脚还不能完全下地走路，每天都要做康复运动。

　　一周前，满足条件出院的他被狄安接到了诺兰旗下的疗养院，进行进一步的恢复疗养。
　　“刚才院长找你，我帮你接了，你待会再和他说说话吧。”狄安把温洛落在病房的手机递给他。
　　“啊，这得赶紧回。”温洛漏了谁都不敢漏了卡夫的电话，还记得他出车祸的消息传到卡夫耳里时，急得小老头连夜赶到首都，在他病床前吓得差点没了半条命。
　　待温洛病情稳定之后，卡夫本欲带他回家，但考虑到留在这里的医疗资源会比在赛普城要好，加上狄安的一力担保，卡夫这才同意孤身先回了赛普城。

　　“……嗯，这里都挺好的，爸爸你不用担心。”和卡夫打完今日的报平安视频后，温洛松了口气。
　　“下午还有一场腿部的康复训练。”狄安道，“快到时间了，我推你回去吧。”
　　“这么快？”温洛瞧了眼时间，他才感觉自己不过出来了一会，无奈道，“好吧。”
　　狄安在他身前蹲下，将他知觉尚弱的左脚小心地挪上踏板，手圈过他瘦削的脚踝时，有片刻的僵滞。
　　“怎么了？”温洛问道。
　　狄安抬起头，平日里精致温和的脸上已没有了笑意，他拧着眉，“我才走了几天，你又瘦了。”
　　“……哪有，我的体重不但没降，还长了。”温洛为自己发声，忍不住去揉狄安皱起的眉峰，“你别多想。”
　　他觉得自这场车祸后，狄安在他面前变得更容易紧张和忧虑。
　　他那时的状态多半也吓到了狄安。

　　“医生说是因为左腿太久没用，肌肉有点萎缩，等后面康复训练好，会长回来的。”
　　“你别担心，再过一个月，我肯定能好起来。”
　　狄安伸手握住他的手，抵在额前，再缓缓移至右脸，抬眼和他明亮的眼睛对视，温洛对这次的意外一直都很乐观，但他在那场意外后温洛没真正脱离危险的一个月里，每次闭上眼，温洛浑身是血躺在急救室的画面就出现在眼前。
　　他是真的怕了。

　　温洛被他这双含情脉脉的双眸看得不太自在，在他看来，狄安就是吓坏了、太紧张他了，他将手从狄安脸上抽出，“好了，快带我回去吧。”
　　“……好。”狄安贪恋地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后，推起了轮椅。

　　回到康复治疗室，理疗师已在等着他们，狄安将温洛交给理疗师，朝他点了点头后，就退在后座，观看着温洛的理疗过程。
　　温洛的左小腿已被带上护具，正在理疗师的口令下，缓慢地将重力从右脚换至左脚，从坚持稳定的双脚站立开始过渡。
　　一秒、两秒……五秒，温洛咬着牙，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只坚持了五秒后又退回健侧腿代偿，理疗师安抚他，“没关系，慢慢来。”
　　又坚持了几个循环，理疗师才叫停，“好了，先歇一歇，这次比上次好一点，别着急，给肌肉适应负重的时间。”
　　“谢谢。”温洛坐回轮椅上，狄安给他拿手帕擦了擦额前的汗，不忍道，“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他陪着温洛一路从重症监护室到下床理疗，看着他从一开始的只能活动四肢末端到活动关节、逐步下地负重，温洛的恢复进程其实已经比其他人快了很多。
　　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他还有一颗羸弱心脏的条件下。

　　“不着急不行啊。”温洛打趣，“我还想早点回恩洛斯继续学业呢，一直这样总耽误事。”他看了眼面前设备齐全的康复理疗室，“而且，我从车祸后就是诺兰在养，你那么忙还这么麻烦你，让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都说了，这些不用在意。”狄安不太喜欢他提起这个，“这些比起卡夫院长对我的恩情，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狄安眼神黯淡下来，“是我食言在先，没履行好帮院长照顾你的诺言。”
　　“……那又不怪你。”温洛觉得这一回旋镖又扎了回来，他本意并非怪罪狄安。
　　只能怪他倒霉罢了。

　　这场车祸里伤的最重的并不是温洛，而是对方车的司机，还没送到急救室就已经断气，事后调查是司机疲劳驾驶没看到对向来车的原因，是个无可指摘的意外。
　　在倒计时面前，温洛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那场车祸里，现在的结局也验证了。
　　但他没想到原文中白冀的那场车祸还是发生了，共同经历的主角却由狄安变成了他。
　　是他大意，竟然还以为能躲过这场劫难。

　　万幸的是，白冀受的伤比原书中要轻得多，没有下肢瘫痪，也没缺胳膊少腿，恢复得好后与正常人无异。
　　温洛甚至在想，如果白冀真的熬过这一难，那他是不是就能完全避开那个残酷的结局？
　　让骄傲的他放弃机甲，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会比杀了他还难受的。

　　“好了好了，以后我们都别再提起这个了。”温洛收住话，“你别再自责，我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他知道这两个月以来，狄安对他的事有多么上心，一举一动甚至比卡夫都要谨慎贴心，也难怪卡夫如此信任喜欢他。
　　现在提起这些，实在是太见外了，也怪不得会伤狄安的心。
　　他决定在这剩余的时间里，竭尽所能地回报给狄安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话音刚落，狄安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提醒着他消逝的时间。
　　“你去忙吧，接下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温洛笑道，“不用担心我。”
　　震动的电话在不断催促，狄安无奈沉眉，“好，我改天再来看你。”

　　狄安走后，温洛继续着今天的康复训练，训练结束，护工便推他回病房用餐。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规律，但也让温洛感觉了无生趣，不由得怀念起两个月前的校园生活，虽然每天都在忙着上课、准备竞赛，但是也无比充实。

　　用完晚餐后，温洛让护工推自己到疗养院的湖心亭消食，恰逢落日，此处璀璨霞光天水一色，有不少禽鸟掠过湖面，鸣叫着朝远处林间飞去，悠然自得。
　　这是温洛这几天养成的习惯，这里人不多，这个时辰，大多只有他和护工两人在。
　　但今天，他们常驻的位置已被人占据。

　　温洛停在亭中一角，瞧了眼今天的这位“同伴”，他肩背挺拔宽阔，比温洛高出一个头，该有一米九的身长，同样穿着疗养服，正面朝湖中而立，远眺着对面湖景。
　　似是察觉到了温洛的视线，他回过头来，温洛看清了他的脸，寸头短发，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五官周正英气，年龄瞧着和温洛差不多大，看过来时不拘言笑，倒有一股不容冒犯的硬气。
　　“你……好？”被人这么盯着，温洛只好主动破了个冰。
　　后者朝他点了点头，在他的轮椅上停留两秒，随后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

　　温洛当他在主动释放好意，继续朝他搭着话，“你也来这散心消食？”
　　这句话听起来像句废话，温洛不在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生人搭过话了，无聊得很。
　　“嗯，第一次来，这里风景不错。”男人接下了温洛的话茬。
　　“第一次？”温洛笑了，“你才刚来这没多久吗？”
　　男人点头，顺势在亭中椅上坐下，和温洛面对面，“你来了很久？”
　　“有一个礼拜了。”温洛如实相告，打量着他，“我看你身体挺好的，来这里是疗养心情的吗？”
　　“倒也不是。”即便坐下，男人腰板也是挺直的，“我从部队医院转过来的，之前不慎伤了腿，来这里是做最后的复健。”

　　部队医院？温洛想，怪不得他身上有一股军人的气质。
　　“这样啊，挺不好受的吧？”温洛共情道，“我也是车祸后伤了小腿，现在还走不了，可折腾了。”
　　闻言，男人看向温洛受伤的腿，“其实，最难的是下地走的那个阶段，熬过那段时间就会好很多。”
　　“是吗？那我现在正处于这个阶段，怪不得我这么难受。”温洛摇头失笑。

　　“这个阶段很容易受伤，尤其要注意。”男人显然也有类似的经验，“即便感觉良好，前期也要带好护具，在肌力没完全恢复前，都要以谨慎为主。”
　　“嗯，我的理疗师也是这么说的。”温洛叹了口气，他再急，也要循序渐进着来。
　　“不过，我看你现在是完全脱离护具了，你从下床开始到能走花了多久？”温洛不觉间已沉迷在病友交流的话题里。
　　“大约，一个星期吧。”
　　“这么快？！”

　　温洛的惊讶让男人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也让他的冷硬气质消融几分。
　　“我和你受的伤程度不同，身体素质也不一样，你不能跟我比。”
　　“也是。”温洛耷拉着肩膀，他的复健路仍漫漫。
　　“只要能站稳，后面就会快很多。”感受到他的失望，男人轻声安慰道。

　　“谢谢啊，我会努力的。”温洛给自己打着气。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里，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男人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虽然看起来能独立行走，但温洛还是观察到了他这两步里左右腿一快一慢的节奏。
　　“我要走了，明天我要去做理疗，能碰上的话，我们还能再见。”走之前，他朝温洛道。
　　“好。”温洛对他印象不错，能多个人说话也能解闷，笑着朝他挥手，“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