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对我蓄谋已久》粗榧

5、注视 成为我的人

　　这是一栋见不到阳光的大楼。

　　如果有足够的耐心，或许能听见从这座巨大沉默坟墓里，无数生物仓中传出来的帧频。

　　这些绵长而微弱的、持续存在又被一直被忽视、代表了人类存活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缓慢诡变着，化作某种沉睡的异形生物，期盼着神的垂怜。

　　可惜，2276年，已经没有人有耐心去仔细分辨沉睡者脸上的神色了。

　　如果有，不外乎是一种神迹。

　　*

　　AXIS-01守在臧山身边，已经二十四小时了。

　　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她有幸见到了臧山所有睡态，那些私密、不足为外人道的、独属于臧山的一切，全然袒露在她这个仿生人面前了。

　　用人类的道德来衡量，这属于窥探无疑，尤为恶劣的是，更加过分的细节不也被她目睹过了吗？

　　人类需要被照料，医护人员的一切行为，都应当被允许，这是无可辩驳的。

　　于是，AXIS-01履行医护人员的职责，重新扫描了一遍：目标个体体温36.5摄氏度，心率正常，血压正常，辐射影响已完全消除，生命体征平稳。

　　作为一个医护人员，AXIS-01很合格。

　　此刻，医疗床上，臧山安静地躺着，一头红发随意散落，还有失血造成的苍白脸色……

　　长久注视一个人，无疑是奢侈的。

　　看着她，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偏偏，猩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再次闪烁，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巡视大楼、维护生物仓、处理异常——这些指令刻在程序中，优先级高于一切，或许也是AXIS-01诞生的意义。

　　AXIS-01伸出一只手，悬在臧山脸上方。

　　抚摸，像母亲安慰孩子般那样抚摸，给予这个灵魂新生般的感知，重建对于这个灰暗世界的信任，这样做，是对的吗？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她这样做吗？

　　一枚硬币抛下，可能是奖励，也可能是痛苦，没揭晓答案之前，谁也不知道结果。

　　最终，AXIS-01收回了手。

　　留给双方一个更加坦然的以后。

　　过了一会，她再次抬起手，这一次，触碰的是自己的脸，钛金面罩滑出，又快速合拢。

　　所有属于人类的神色，那些她在这24小时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犹豫、贪恋、怜悯，在这一刻被彻底收起。

　　她的脚步声在这栋大楼中重新响起，咔嗒、咔嗒、咔嗒，一排又一排的生物仓在她身侧向后退去，AXIS-01再次被黑暗吞没了。

　　困在这一排排生物仓中的，只有人类吗？

　　*

　　臧山的意识比身体先一步醒来。

　　她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蹭着她的手背，柔软的、温热的，她的手指动了动，那只小东西立刻更卖力地蹭起来，尾巴轻松地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是瓜瓜。

　　那一瞬间，臧山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和瓜瓜只是睡了一觉，就像从前无数个周末一样，睡到自然醒，瓜瓜踩着她的脸叫她起床，接下来她们会一起度过潦草又幸福的一天。

　　可……臧山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陌生的空间，大概十几个平方，四壁是浅色金属材质，她正躺在一张医疗床上。

　　床面似乎可以根据人体姿态自动调整弧度，此刻正微微倾斜着，让她能以最舒服的姿势半靠着。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从生物仓里爬出来时穿的那件了，她掀开衣服，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也全部消失了。

　　有人带她来了这里。
　　有人给她换了衣服。
　　有人治好了她，是谁？

　　臧山的神色变得难以言说起来，她望向门口，这个房间外面，是无数个生物仓，是没有尽头的巨大墓地。

　　正想着，医疗室的门毫无预兆地滑开了，走廊里的黑暗从门缝里渗进来，又被室内的暖白色灯光逼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银白长发垂落在肩头，脸上覆着半截面罩，掩去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浅眸。

　　这个“人”比例修长优雅，可从外露的机械臂、过分程序化的步伐看，“她”并非人类。

　　一个非人类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臧山望向对方，那个“人”也望向她。

　　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更久，瓜瓜打破了沉默：“喵？”

　　紧接着，对方开口：“N79-R-07-0317，请回到生物仓中。”

　　回到生物仓中？臧山很是抗拒。这一次她侥幸醒了过来，那下一次呢？她还有醒过来的机会吗？

　　臧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问：“你是谁？伊甸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偏着头，凝视着臧山。

　　这种毫无顾忌的目光，从一个陌生“人”的眼中，投射到自己身上，臧山觉得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对方看透了。

　　就在不安即将攀到顶点时，“她”终于开口了。

　　“现在的环境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空气中的辐射浓度远超人体可承受的阈值，只有生物仓可以保护你，所以，请回到生物仓中。”

　　原来辐射已经这么严重了吗？臧山皱着眉，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怎么样才可以离开这里？我想回家。”

　　这一次，沉默比上一次更久。

　　“她”站在门口，就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械人偶，连那头银白色的长发都纹丝不动。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还是说，回不去了？

　　一想到可能要永远留在这里，莫名的，臧山有些怨怼：“2276年的世界，竟然这样的吗？”

　　或许是这种情绪太明显，对方竟然反问道：“你很失望吗？”

　　失望吗？怎么会不失望呢，她只想回家。回到那个出租屋里，回到她熟悉的21世纪，回到人潮拥挤的2026年……

　　“她”看着低头沮丧的臧山，静静看了很久，久到目光几乎凝成了实质，终于，“她”开口:“N79-R-07-0317。”

　　这串编号从她唇间滑落时，好像每一个字符都被她用舌尖含住，再一点一点地松开，裹着湿润的气息，散落落在了臧山耳中。

　　“成为我的人，为我做事——”
　　“我会满足你——所有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