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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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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十三年。
大祁与周楚兵戈相见,大祁定疆王令清与周楚惊云将军洛云领兵出征,于洛水战场会晤,大战七天七夜未分胜负。
可第八日早晨,整装待发的周楚军队却得到惊云将军死在敌营的消息,一剑穿心,生气断绝,传言遗体都被挫骨扬灰。
周楚军心大乱,正当所有人都觉得周楚必然战败时,大祁定疆王竟在同一时间毒发身亡不知所踪。
后有人说起,惊云将军心口的那把剑,是定疆王的配剑青云。而定疆王服下的毒药,正是惊云将军亲手所递。
两位在记载中向来殊途的名将,到死才让世人发现了一丝端倪。
*
洛云感觉自己意识好像飘在空中,灵魂好像与身体不契合一般,一会抽离一会归位,剧痛难忍。
她勉力地睁开眼,入目是刺眼的红帐,以及面前站着的同样穿着红衣模糊不清的人影,身量极高,应是个男人。
洛云揉了揉发胀的头,眼睛也看得更清楚了些,这才发现自己坐在红色绫缎铺就的床榻上,窗前红木案几上立着两根龙凤花烛。
这是,喜房?!
搞什么?她不是死在洛水了吗?
洛云极力睁大眼,目光一寸一寸掠过穿着锦线喜服的人,男人薄唇微抿,面如冷玉,烛光勾勒出清癯身影,单薄如竹,却隐隐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直到目光停在那人左眼角处的小痣上,洛云心脏骤紧,几乎要喘不过气,一双眼仿佛钉在那人脸上,恨意一瞬间涌上心头混着钻心的剧痛,身旁攥着被子的手不断收紧。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血溅在那颗痣上的场景,妖冶诡异。
以及胸口处,穿心而过的青云剑。
洛云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面前的男人却突然缓步向她走来,模糊的光线中,他脸色极白,看不清神情,她想要后退,但身体却不能挪动半分。
这是,又要杀她一次吗?
令清。
洛云咬紧牙关正准备殊死一搏,在脚距离床塌一臂之处时,令清却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她的脚边。
洛云:?何意味?
跪完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洛云一眼,好像是在……求饶?
令清的声音传入耳朵。
“所求之事,望公主成全。”
“吾之所有,愿献予公主。”
语气竟然带了一丝……讨好!
洛云攥硬的拳头几乎在一瞬间软了下去。
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无心无情杀人如麻冷血狠戾不讲情面忘恩负义一剑将她捅死的大祁第一战将定疆王令清吗?
……哈哈哈,洛云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死了。
不然怎么会梦到令清穿着喜服跪在她脚边说这种话。
“怎么梦里的大祁定疆王是这种勾栏作派。”洛云一边想,一边不自觉说出了声。
面前的令清身形一僵,似是克制不住怒意。
这人听见了?不对,他不是听不——见。
“砰——”
洛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令清掐住脖子摁倒在床,十足十的狠戾:“长公主既如此出尔反尔,是当真以为我不敢与你鱼死网破吗?”
窒息感淹没视线,洛云脸涨的发红。
“咳……咳咳,你不是……听不见吗?”
令清瞳孔皱缩,握住脖颈的手松了一瞬竟克制不住的抖,满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知道?”
“谁告诉你的!”
洛云死拽令清的手,但这具身体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脑子转的快冒烟,慌忙间脱口而出:“我是说!让你给我暖床,你是……听不见吗?”
令清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松了力。
洛云趁此机会用尽全力推开令清,奔向一旁的妆台握住剪子,浑身力气耗尽,只能倚靠在旁不停喘气。
洛云方才没有细想,令清掐住他脖子的时候,她是痛的。
痛觉?
她看向从地上站起的令清,眼光又不自觉的聚焦那颗痣,想起刚才他好像叫她什么“公主”,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浮上心头。
她重生了。
怪不得刚才说起他听不见的时候他那么反常,毕竟知道他听不见的只有上辈子在他脑子里的自己啊!
上一世的洛云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从何处去。只在某一天突然从一个人身体里醒来,但却不是你死我活的夺舍。
而是,共存。
那会儿还是在大祁,彼时的令将军府被一朝灭门,朝野上下竟然将此事隐秘揭过,归因于宿敌寻仇,满朝文武竟查不出一丝端倪。
令清作为令将军府独子侥幸捡回一条命,流落山野被敌人追杀,双耳重创。
就在此时,洛云在他的身体里醒来了。
他们逃亡于市井,躲避追杀,两个人生怕某一天醒来自己就被驱逐,像仇人一样恨不得把对方弄死,却又不得不合作拼命活下去。
后来在一次追杀中,令清身受重伤随河流漂到南诏,这世间总是有玄而又玄的东西,一直求不得的分离就这样不请自来。
偶然得到的一具傀儡身,让洛云得以独自行于世间。
当初明明拼了命的想分开,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又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最后默契的走向殊途。
一个成为大祁定疆王,一个成为周楚惊云将军。
直到洛水之战,一剑穿心。
平生的恨与执念都已随着青云剑冰冷的剑意,湮没在傀儡身碎裂的心核中。
红烛滴落在木案上,洛云回过神来,松了松指节攥得发白的手,在静默的空气中,久违地感受到了陌生胸腔的跳动。
洛云猛地转身看向妆台上的铜镜,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即使嘴唇因惊吓而失去血色,也仍然可见其姿容绝色。
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大婚的红妆更是衬的她明艳非常,眉目清绝,细看还与上一世的洛云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意识到,这具身体与上一世的傀儡身不同。
这次,是实实在在的人。
是心会跳动的,活着的人。
一旁的令清看着她对着镜子又哭又笑,眉头紧皱,眼底晦暗难辨,以为她又要发疯,摸索着走到她身边,行了一个拱手礼。
“殿下,方才是臣失礼,请殿下不要迁怒于我大祁俘虏。”
还沉浸在自己重生的事实中没缓过来的洛云,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令清的存在。
洛云揉了揉发麻的脚,看向上辈子的仇人。
其实到现在洛云都想不通,他们即使最开始不对付,但也相安无事的过了十年,即使立场不同沙场相见,也绝不至于落得个一剑穿心的结局。
何况,她明明是去救他的。
按理说自己死了,周楚也断然打不过有令清坐镇的大祁,那么令清又是如何落得如今一个……伏小作低的下场。
而令清叫她“公主”,又是哪国公主?哪位公主?
洛云实在有太多疑惑难解,当下也只能尽量先保持不暴露身份,再从令清嘴里套点有用情报。
洛云清了一下嗓子,端出公主的做派,正襟危坐在妆台前,斜着瞥了一眼恭顺行礼的令清,发号施令:“你,过来,帮本公主把头饰取下来,本公主脖子疼。”
令清闻言一顿,但还是照做,但因为没有经验,第一个簪子就扯得洛云差点龇牙咧嘴,之后更是毫无章法。
洛云咬牙忍住,要不是知道令清没认出来她,她简直觉得他在蓄意报复。
趁着间隙,洛云开口:“你……平常叫我什么?”
以令清的骄傲姿态,叫谁都应该是直呼其名吧。
“殿下。”
令清答道。
“不是这个,就没有……别的?更直接的,符合你我身份的?”洛云急得转身面对令清,慌忙间都没注意碰掉了金簪。
令清手一顿,偏耳一听,随后蹲下捡起地上的簪子,递给她,犹豫开口:“夫人?”
洛云:……?!
洛云的眼前仿佛劈下一道晴天霹雳,以至于她甚至都没注意他捡簪子的时候是摸了好一会儿的。也更不会看见,在她如遭雷击的时候,令清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
“平时都叫殿下,但若是只论夫妻不论君臣,理应唤一声夫人。”
所以这具身体的主人还真的和令清成亲了?洛云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嘶……”
令清捕捉到声响,想起她前日落水一事,开口:“夫人是前日落水撞到头还没好吗?”
他刚一开口,洛云的太阳穴就猛地抽痛,她几乎是疾声叫停:“那个!我觉得我们还是得论君臣,那些民间称呼大可不必!”,随后又捕捉到“落水”二字,假装头痛,顺着话头继续说:“那个……确有此事,本宫头疾犯了,平时侍疾的婢女都在何处,帮我传唤一声。”
令清问不出来,贴身侍女总不会不知道吧。
可面前的人却没有出门的意思,反而站定思考了一会,随即抬脚走向房间的箱柜处,语气凉凉道:“殿下怕是真的头疾犯了,您今日勒令翠竹不准靠近舒云轩一步,说是要与我……”
他没说下去。
“说什么?”洛云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令清顿了顿,还是接话:“说是要与我……春宵一度。”
“噗——”
洛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公主这么勇的吗?!
但比公主的勇猛更让她震惊的是,令清竟然答应了!
洛云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茶也不想喝了:“她叫……我叫你你就答应?你都不知道反抗的吗?亏你还是大祁第一战将。”
令清寻药的手一顿,咽下她言语中的羞辱,回身一望,语气平静。
“殿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屈于敌国,眼瞎心盲的战败国俘虏罢了。”
“承蒙公主不弃,方得一隅安身。”语气竟越来越谦卑。
洛云捕捉到他言语中的两字,“眼瞎”,她这才注意到他寻药的时间有点过于长了,回想起他刚拆头饰的动作,原来他不一定是不会拆,而是根本看不见。
洛云此时的惊讶不亚于她知道自己重生的时刻。
明明之前的令清只是耳聋,可当她重生归来,他的耳朵治好了,眼睛却瞎了?
洛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毕竟上辈子玄乎的东西也不少。
令清打开所有箱柜都没摸到翠竹放在里面的药,眉头皱起,实在有些烦躁。
洛云看着一个瞎子一通乱找心里更不是滋味,她一时也接受不了令清变成这样,心乱如麻,索性开口:“不必找了,本宫刚才是骗你的,你出去吧,今日也不用在这了。”
刚找到药瓶的令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句话噎了回去,唇角的笑有些苦涩,而后回身行了个礼,摸索着拉开门闩,退出门去。
青绿色的药瓶独独地放在玲珑箱柜上,刺得洛云避开了眼。
在同一时刻,窗外的黑影也随着令清隐向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