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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完结 交流会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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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会分会场设在山上那天,正好是山厨开业十周年整。
不是刻意挑的日子——方敏在电话里说日期的时候愣了一下,翻了翻日历,然后笑了:“你们店是不是连日子都自己会挑?”王晴在灶台前搅着粥,夹着手机回了句:“日子是自己长出来的。”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山路被洗得干干净净,石板上的青苔泛着湿润的光泽。清晨起来,野柿子树的空枝上挂着水珠,每一颗都折射着初升的日光,整棵树像挂满了极小极亮的灯。山雀天不亮就开始忙,她把鸟巢里的软干草重新铺了一遍,又飞到溪边叼了几朵刚开的野菊插在竹桌中间的陶罐里。虎精把院子扫了三遍,连石阶缝隙里的碎泥都清干净了。鹿精从松林里带来新摘的松针铺在院门到竹桌之间的小径上,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带起极淡的松脂香。雾女趁着晨雾成形,飘在野柿子树的枝丫间,用她那双半透明的手指把挂在树枝上的竹牌擦了又擦。
“你们这是干什么。”蒋逐端着蒸笼从厨房出来,看到院门口铺了一地的松针,差点被滑了一下。
“迎客。”山雀蹲在柿子树上歪着头,“十年了,第一次有人专门上山来开会。不是来检查,不是来探店,是来开会。这说明这间店被当成了正正经经的会场——我的鸟巢是会场天花板上的装饰,虎师傅的竹筛是会场的座椅编号牌,鹿精的松针是会场地毯。我们都是会务。”
上午九点,方敏带着第一批参会者从山路走上来。她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左胸口别着厨修管理中心的徽章,步伐还是和十年前在北京时一样快而稳。她身后跟着五个青年厨修,三男两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不等,有的背着刀具包,有的抱着笔记本,有的脖子上挂着相机。其中一个年轻女厨修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松针铺成的小径,犹豫着不敢踩。鹿精从竹椅上站起来,轻声说了句“踩上去不会坏——松针今天早上刚落的,还有很多”,然后带头踩了一脚,松针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方敏站在院门口,把院门上挂着的竹牌转过来看了一眼。竹牌上蒋逐用刻刀刻的字已经被十年的日晒雨淋打磨得微微凹陷,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山厨”。竹牌背面是后来加刻的那行:“本店不赶客,但也不伺候。”方敏用手指在“不伺候”三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跨进院子。
“华东分局推荐了三个分会场,总局最后选了你这里。”她在竹椅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会议流程表,“陆远投了关键一票。他说他在你们店里喝过一碗萝卜排骨汤,那碗汤里没有放姜,但萝卜的甜和排骨的鲜之间有一种他当了四十年厨修也没见过的‘留白’——盐放得极克制,豆腐的汤汁只渗透三分之二,汤的鲜味在舌根上面一点点自己停住了。他说那不是技术不够,是故意的。一个厨修在味道里留了白,比把味道堆满更值得让年轻一代看到。”
王晴把陨铁刀放在砧板上。今天的菜单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做十道菜,每一道都对应山厨这十年里的一个节点。第一道,肉丸——灵根检测那天她做的第一道菜,姥姥的味道。第二道,脆皮肉片——校级竞赛总冠军作品,让她拿到赤纹金参的那道菜。第三道,葱烧豆腐——毕业考核让秦济舟写下特级厨修推荐评语的那道菜,汤汁渗透三分之二留三分之一。第四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国宴上让山君记住她的那道菜。第五道,金参酸汤红烧肉——蓑衣老人第一次来店里时吃到的味道。第六道,野蜂蜜米汤山药羹——为鹿精做的第一道不咸的菜。第七道,紫薯山药泥——给老野猪做的第一顿灵芝薯蓣泥,它用断獠牙把石臼舔干净的那个。第八道,萝卜排骨汤——雾女喝了之后在深秋多留了一夜的那碗汤。第九道,阳春面——蒋逐在百味居面试时做的面,也是他在交流会上的单独展品。第十道,石板烤松蘑——虎精今天早上现烤的,他站在青石板旁边用锅铲翻蘑菇片的动作,已经和蒋逐当年在百味居老灶台前翻勺的弧度重合到几乎分不清彼此。
交流展示会没有主席台,没有发言席,没有打分表。方敏在开会前只说了两句话:“今天不是比赛。今天就是吃饭。吃完了你们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然后她坐下来,端起王晴盛的第一道肉丸。
五分钟后她放下碗,在随身带的记录页上写了几行字,没有给任何人看。写完把本子合上,把那碗肉丸汤底喝得一滴不剩——汤面上金参酸汤底味里浮着的那一层极淡的松针气息,和十年前她在国宴后厨第一次尝到时,一模一样。
青年厨修里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尝完葱烧豆腐之后跑进厨房,站在灶台旁边认真地问王晴:“你怎么知道豆腐的本味应该留三分之一?书上写的葱烧豆腐是入味透彻,你把传统做法打破了,不担心被质疑吗?”
“担心过。”王晴把锅铲放在锅沿上,“但后来发现,客人不需要我担心他们质不质疑。他们只需要我替他们想清楚——到底喜欢吃调料的味,还是豆腐的味。”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桌方向,鹿精正在用那把用了十年的木勺舀野蜂蜜米汤山药羹,动作很慢,每一勺都要在碗沿上轻轻刮掉底部多余的一滴。
方敏也在看。她盯着鹿精手里的木勺看了好几眼,然后低头在记录页上又写了一行字。后来她回分局后把其中一段整理进了交流会的总结材料里发布在管理中心内刊上,标题是《山厨十年的十道菜》。
下午,虎精带着几个对编竹筛感兴趣的厨修在院子里现场演示了竹条捆扎技术,老陈也来了,在旁边递工具,时不时纠正一句“横撑要压三分之二”。山雀在溪边给喜欢观察自然的参会者指野花椒和野茴香的具体生长位置。鹿精坐在松针小径旁,用她那把随身木勺舀野蜂蜜米汤山药羹,给一个女厨修讲为什么这道菜不能放盐。雾女没有现身——今天阳光太好,雾气撑不住,但她在晨间把院门口那株柿子醋坛盖上的纱布重新整理过,醋酸菌还在工作,坛沿渗出的微酸气息在午后的暖风里缓缓散开。
傍晚,参会者们下山之后,方敏多留了一会儿。她坐在竹椅上,面前是一杯王晴泡的野薄荷柑橘茶。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扁的铁盒放在桌上,盒面上压着厨修管理中心的徽记,边角微微掉漆。“你们这间店是我十年前在北京带着备餐的时候就开始看着的。如今这十年档案归档,锁进管理中心年鉴的山岳类案例栏。你们是第一批。”她把铁盒推给王晴,“归档编号SN-001。山厨的缩写。”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杜老以后大概不会再写信了——毕竟他需要的所有答复,你都早已写在灶台上了。”
天黑之后,院子恢复了安静。王晴把陨铁刀放在砧板上,刀刃朝外,霜花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她今晚不打算再做任何练习,只是把刀搁好,表示今天结束了。蒋逐把绿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这整整一本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只剩页脚一小块空白。他用钢笔在这一小块空白处画了极简的一笔——不是字,是一条弧线,像刀刃划过砧板时留下的那道若有若无的微痕。
“下一本用什么?”王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何大勇说他家里还有一本他爹留下的旧账本,纸页空白足够记五年。”他把笔帽笔放在一旁,抬起目光越过竹桌,越过溪水,越过野柿子树的空枝和远处被月光衬得微微发蓝的山脊,说,“这山里总有东西要记下来。明年花椒要扩到乱石坡最北边。分店的菜单要加一道虎师傅的石板烤山菇。还有……”他的视线往回一收,发现王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往他刚画完的那道弧线下补了细细一道平行线——两条线几乎贴着,像同一把刀在同一个位置静静地推了两次。
“这个。”她说,“就够了。”
院子外面,月光正落在野柿子树的空枝上。溪水还在哗哗地流。何大勇的狗已经睡着了。山雀在鸟巢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那颗山雀特意留着的最后一颗柿子终于在今夜无风的寂静里落下来了,沿着月光照亮的弧线,落在松针铺软的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