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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远方的信 十年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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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里,山厨收到过很多信。蓑衣老人的鳞片是信,鹿精的松针是信,雾女留在门槛缝里的湿苔藓是信,山君刻在石片上的聘书也是信。但真正写在纸上的信,十年里只收到过三封——沈听溪一封,赵衡一封,陈砚一封。陈砚的信甚至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桦树皮上的。
所以当何大勇从分店上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竹桌上的时候,王晴愣了一下。信封是标准的邮政信封,贴了邮票,盖了邮戳,寄件地址写着“北京市朝阳区”,收件地址写的是“王家湾山脉·山厨主店”。邮递员没有把信送到山上——他把信留在了葫芦村分店,何大勇上山的时候顺手捎上来的。
“北京来的。”何大勇把信搁在竹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新摘的秋葵,“赵大爷家秋葵长得凶,摘了好几茬了,非得让我带上来。他说秋葵切成小段焯水凉拌,比炒着吃脆。”
王晴接过秋葵放在灶台旁边,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字迹工整端正,是那种练过很多年楷书之后自然形成的日常书写——不是刻意写得好看,而是在长期书写中手指骨节自己记住的节奏。她先看落款:杜伯衡。
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
“王晴小友:很久没联系了,希望你和蒋逐在山里一切都好。我这几年身体不如从前了,去年冬天把特级厨修的掌勺交了出去,现在大部分时间在家养着,偶尔去厨修管理中心坐半天。
上次华东分局的陆远来看我,喝茶的时候说起你们的店。他说他在你们店里喝了一碗萝卜排骨汤,你的盐是关火前三分钟放的,姜片只在焯水的时候用,捞出来就扔了,汤里不留姜,只靠那点底味托着萝卜的甜。他说那碗汤让他想起我当年教他吊清汤的做法。
今年过年的时候方敏来看我,她现在是华东分局的副局长了。她也说起你们——说山君给总局写信了,说你们的分流预约制被十三家山岳特许经营场所参考。说你们的菜单上有一栏叫‘鹿精推荐’,还有一个周三特供。她说她上次去你们店里,看到墙上还挂着蒋逐手写的详细菜单,跟当年在国宴备餐间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听了很高兴。不是高兴你们做大了——你们没有做大,你们是做深了。十年前你们来北京给我当助手的时候,还是两个刚毕业的学生。现在你们在山里开了一间让山君都写信认可的店。这十年里你们做的事,我在京城都听说了。从一个客人到一个客人,从一道菜到一道菜,你们把一个没有名字的山村老屋做成了山里的厨房。
我写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明年秋天,厨修管理中心要办一届全国青年厨修交流展示会,不是比赛,不是评比,就是交流。方敏推荐了你们店,说你们代表了山岳特许经营的方向。不用你们下山,他们可以派人到山上来办分会场。你愿不愿意参加?
不用急着答复。你这十年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答复。”
信纸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杜伯衡用钢笔的侧锋写的,颜色比正文淡一些,大概是想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九龙戏珠那道菜我已经很少做了,鹿筋泡发需要三天。但上次我在家里试着做了一次小份,尝了一口,忽然想起当年你和蒋逐负责龙鳞馒头片时候,把面种揉进馒头底子里的那股酸香。”
王晴把信纸放下,转头看向窗外。杜伯衡。十年前在北京那座老四合院里,他站在正房灶台前面,用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炖得浓黑发亮的鹿筋炖花胶,背影微驼,头发全白。她在他旁边切眉毛丝,切了整整一个上午,切完之后谢宁端进去,杜伯衡尝了一口说“过了”。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一个特级厨修的厨房。现在十年过去了,杜伯衡退休了,方敏当了副局长,陆远来店里喝了一碗汤。而杜伯衡说,他在家做了一道九龙戏珠的小份,想起她当年揉进馒头里的金参面种。
蒋逐从面点台后面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看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橱柜最上层——和沈听溪那封信、山君的聘书、方敏的备案登记表放在一起。
“你想参加吗?”他问。
“想。”王晴说,“不是因为方敏推荐了,也不是因为杜伯衡写信来。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山里的厨房不是孤例。我们有备案,有山君认可,有方敏和陆远这样的人在管理中心替我们说话,有葫芦村的老邻居送菜送米。我们不是对抗体系,也不是被体系收编,而是在体系的边缘找到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不止我们能走——杜伯衡说方敏已经推荐了我们,意思就是管理中心愿意把这条路指给别人看。”
那天下午,王晴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前是院子里的野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但山雀留的那最后一颗柿子还在枝头上挂着,表皮微微发皱,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暗橘色的光。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北京交易会上那个干瘦老头说的话——“这把刀等了三百年,不是等一个灵根品级,是等一只会在切菜之前先摸一下食材的手。”现在这间店也等了十年——不是等一个热搜,不是等一个山君的聘书,不是等一封杜伯衡的信。是等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而她自己,用十年把自己变成了那个人。
蒋逐也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茶是他自己配的——野薄荷加一点晒干的柑橘皮,泡出来的茶色清淡,薄荷的凉和柑橘的甜混在一起,喝下去喉咙很舒服。他把茶递给王晴,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
“参加交流会的话,你做什么菜?”他问。
“葱烧豆腐。”王晴想都没想,“豆腐是盐卤现点的北豆腐,葱是香料田边上自己种的野葱,油是菜籽油。这道菜里没有任何稀有食材,没有金参酸汤,没有老卤提味,没有陨铁刀的味脉共振。就是一个厨修做的一块豆腐。我想让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青年厨修看到——山里的厨房用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最普通的食材。唯一不普通的,是做菜的人在灶台前面站了十年。”
蒋逐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野柿子树枝丫。山雀正站在枝头上,用喙啄那颗唯一剩下的柿子的果蒂,啄了几下发现还很牢,又放弃了,歪着头看他们俩。
“那我就做阳春面。”他说,“汤底只用筒骨和鸡架熬,不加老卤,不加金参,不加任何东西。面就是普通中筋粉揉出来的手擀面。这碗面里唯一的调料是我妈教我的诀窍——猪油滴在葱花上之前,先用筷子把葱花拨散。她以前跟我说,葱要散开才能每一口都吃到。”
王晴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很烫,野薄荷的凉意在热水的蒸腾下反而更明显了,和柑橘皮的甜香缠在一起,像一小片夏天的风被压缩进了深秋的杯子里。“杜老信里说,不用急着答复。但我想今天就答复。明天去镇上寄信。他写的最后那行字,我看了很久——他说他在家做九龙戏珠的时候想起我们当年揉进馒头里的酸香。我想告诉他,那罐面种还活着。十年了我们一直在喂。菌群不知道换了多少代,但底味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