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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秋收 九月末,山 ...

  •   九月末,山里的野柿子开始红了。

      不是城里水果店里那种橘红色的软柿,是野柿子树上结的小柿子,只有乒乓球大小,皮厚肉少,熟透之后变成深橘红色,挂在枝头上像一盏一盏极小的灯笼。山雀每天清早飞上去啄一颗,啄完蹲在树枝上歪着头对王晴叫:“还酸!还差点日子!”王晴在灶台前熬粥,头也没抬:“那就再等等。”山雀又啄了一颗,酸得抖了抖翅膀,飞到溪边喝水去了。

      等野柿子真正熟透的那几天,整棵树上的柿子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红了。晨光照上去,满树深橘红色的光点,把院子映得暖洋洋的。蒋逐搬了梯子架在树干上,王晴挎着竹筐爬上去摘,山雀在旁边指挥:“左边那颗!不对不对,左边第三颗!那颗鸟窝下面藏着的最大!”虎精站在树下接筐,鹿精帮忙把摘下来的柿子一个一个码进竹筛里,码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轻声说了句“好甜”——不是尝到了,是闻到了。野柿子熟透之后的甜香很淡,淡到人类要凑很近才能闻到,但她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站在树下就能闻到那股甜味从果皮里透出来,像一层极薄的蜜雾罩在柿子树上。

      雾女也来帮忙了。她趁着清晨的薄雾成形,飘在柿子树的枝丫间,用她那双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托住柿子底部,一个一个转着看。她转柿子的方式和鹿精不一样——鹿精是用指尖轻轻碰一下果皮判断软硬度,雾女是把手指虚悬在柿子表面,感受果实内部散发出来的水汽温度。熟透的柿子水汽是温的,带一点发酵前的微醺;没熟的柿子水汽是凉的,像溪水底下的石头。“这颗。”她指着一颗表面微微发皱的柿子,声音还是那种水底气泡般的轻响,“它的水汽已经开始变暖了,再等一天就会自己掉下来。”蒋逐仰头看了她一眼,从梯子上下来,把手里那颗还没熟透的柿子放回竹筛里。他自己摘的那颗果蒂还是青的,按了按硬度,果然还差几天。

      野柿子收了两大筐。王晴留了一筐当水果吃,另一筐打算做柿子酱和柿子醋。柿子酱是山里老做法——熟透的柿子去皮去核,果肉捣烂成泥,文火慢熬,不加糖,靠柿子自身的果糖浓缩。熬到勺子划过锅底能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时关火,趁热装进消毒过的玻璃罐里密封倒扣,可以存一整个冬天。柿子醋更简单——柿子切块放进陶罐里,加山泉水没过柿子,盖一层纱布防虫,放在灶台旁边让它自然发酵。灶台的余温让醋酸菌慢慢工作,大概一个月就能闻到醋香。这两种做法都不是精怪的专有食谱,是沈听溪以前来信教她的——“我爹说,山里野柿子做醋比苹果醋还清,调凉菜的时候放一勺,不用放糖。”

      同一天,山雀飞来说后山那片野花椒全部红了。王晴把刚封好的柿子酱罐子推到灶台角落,带上陨铁刀和竹筐,和蒋逐一起跟着山雀进山。乱石坡上,野花椒树挂了满枝红色的花椒粒,果皮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皱,油腺饱满,用手轻轻一捻就能闻到那股冲鼻子的麻香。山雀提前蹿到高处岩壁上,把最上面几簇老花椒连枝折下来往下扔,一边扔一边扭头朝下喊:“这些最麻!是前年新生出来的花椒树,还没被松鼠偷过!”

      虎精领着老野猪也跟来了。老野猪用鼻吻拱开花椒树根部的枯叶和碎石,把埋在腐叶土下面的野山奈和几块山姜拱出来。它用断獠牙小心翼翼地撬动一块青石头,石头下面露出一窝水嫩嫩的马蹄根和一大丛已经结籽的野茴香。它把其中一株连根带上往旁边拱了拱,虎精蹲下看了看:“它那是让你连土移回去种——这株的籽比别的饱满,明年香料田里可以多撒一垄。”鹿精负责分拣——她把花椒粒摘下来放进布袋里,坏的挑出来放在旁边石头上让山雀叼走当玩具。雾女飘在花椒树之间穿行,用她那双半透明的手指轻轻翻开被藤蔓盖住的石板——石板上用炭条写着几行字,是王晴刚开店那会儿做的标记,字迹已经被雨水泡模糊了。雾女用指尖沿着炭痕轻轻描了一遍,转身对王晴说:“你要的野花椒这片都有。但石板上写的木香那一块,藤蔓已经长到第三层了。再不移株会被闷死。”蒋逐拿着柴刀过去割藤,把木香根部的老藤清干净,又把旁边几株被藤蔓压弯的山奈重新支起来。

      薅完藤蔓,虎精站直了环顾一圈乱石坡。“这片地比以前大了。之前只到山神庙残墙,现在连最北边那片碎石堆都长满了花椒。十月下旬正式收山货的时候,光野花椒就能装满七八袋。”他朝老野猪点了下头,“入秋以后很多气味盖不住——再过几天山里采山货的人会多起来,趁这几天把该摘的都摘了。山里人都知道这附近有妖怪,但采蘑菇的篮子不认人。”

      从乱石坡回来后,王晴把香料田重新翻了一遍土。野猪帮着把土拱松,虎精把过季的老株拔掉堆在田埂边晒着,鹿精把新收的花椒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每按一粒就用手指轻轻压一下,再盖上一层薄土。雾女负责浇水,她用袍角兜着溪水飘到田埂上,把水均匀地洒在新翻的土面上。她的身体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变得越来越透明——今天雾不够厚,她能成形的时间比雾天短很多。但还是坚持把最后一畦浇完才飘回柿子树的阴凉里。山雀把晒好的干辣椒串起来挂在屋檐下,花椒装进纱布袋里吊在灶台旁边,野茴香和山奈分装进陶罐贴上标签,紫薯贮藏在灶膛旁边的干沙堆里防止冻伤。

      当晚,蒋逐从笔记本里翻出一份手绘的后山物产分布图——是从开店以来历代积累下来的:老蛇指过的乱石坡黑石堆、山雀发现的岩壁高处三层野蜂窝、鹿精找到的松林深处松针最清冽的一片、虎精标出来的山溪支流边最适合种山奈的潮湿地带、老野猪拱出来的马蹄根和野茴香窝,还有雾女用雾气飘浮探明的几处向阳坡地——日照时间足够长,适合种野葱。他在图的右下角用铅笔新增了两栏:“本月新发现:花椒北扩至碎石堆;木香需移株,藤蔓覆盖三层。”然后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满院子整齐码好的竹筐和陶罐。

      “今年冬天不会缺菜了。”他说。

      接下来几乎每一天都有东西要收。鹿精每天早上挎着布袋从松林里带来新鲜松针,顺便带几朵刚冒出来的松蘑。松蘑菌盖还没完全撑开,伞褶隐藏在盖下,香味封在最紧的时候;虎精扛回来成捆的枯松枝——冬天下雪之前要把柴火备足,灶台旁边码不下就搬到柴房里去。何大勇从山下送上来一整个猪后腿和半袋新米,说村里今年的稻子收成好,碾出来的米粒粒饱满。他还带了一个消息:后天是农历秋分,葫芦村每年秋分在村口老戏台下面摆流水席,住得远的亲戚都会回来。溪对岸几个村的老猎户、老采药人也会到场——他们平时不上山,也不轻易进任何一家挂着妖怪招牌的馆子,但何大勇说这些人活在山林边界上,“闻得到妖气,也更在意老规矩”。“你们的店在他们嘴里叫‘那家山上馆子’,不叫妖怪饭店。”

      秋分那天凌晨,王晴照常摸黑起来熬粥。粥熬到一半,蒋逐已经揉好了面在旁边煎葱油饼,山雀飞进来往灶台上放了一小束新摘的野菊花。雾女在破晓前飘了进来,身体比柿子醋刚发酵时透明了些,她把最后一点雾气拢住凝聚起来——帮他们往分店担去两筐山货和刚熬好的柿子酱。

      分店那天开了整个秋天最久的午市。何大勇把老陈新打的一条长凳加在花椒树下,老戏台方向传来锣鼓点和老人拉二胡的声音。有人问调料台上一碟干松针怎么换了新,何大勇往山上方向比了比:“松林里的那个朋友,每旬都新采一茬送下来。”对方没再追问,只是把分到的一块葱油饼掰成两半,一半推到自己老父亲的碗边。

      太阳落山后,山雀从分店方向飞回主店,落在一颗野柿子上把今天最晚的一口柿肉啄干净。虎精坐在柿子树下沉默良久,忽然说他今天在老戏台边看见一个背着猎枪套却没装枪的老人,老人独自坐在条凳最远处,把一盘野蜂蜜山药糕全部吃得干干净净。临走前对着山上方向拱了拱手。何大勇转头说是老采药人,去年年底就不带枪了。他朝王晴点了下头:“你们的事,边界上知道的人比你们想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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