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梳理 分店招牌换 ...
-
分店招牌换下来的那天早上,何大勇站在花椒树下抽了一根烟。
新招牌还是竹子的,蒋逐用刻刀在正面端端正正刻了“山厨·人间分店”六个字,又在右下角刻了一行小字:“山下家常菜·山上预约制”。旧招牌靠在他脚边,上面“山厨”两个字已经被太阳晒得微微泛黄,竹节处的蜡质层磨得发亮,边角沾着开业那天何大勇敬土地神时洒的一点酒渍。他把旧招牌翻过来看了看,没舍得扔,夹在腋下带进了厨房,靠在灶台旁边的墙角。“这块留着。以后要是再换,两块一起挂。”
分店的菜单也换了。蒋逐把原来那张手写菜单从墙上摘下来,换成了一张新的。新菜单上不再有“野蜂蜜米汤山药羹”“灵芝薯蓣泥”“金参酸汤红烧肉”——所有涉及味脉共振和精怪体质的菜品全部撤下,只保留了基础家常菜:红烧肉、葱烧豆腐、清炒时蔬、小米粥、阳春面、萝卜排骨汤。食材还是山上自采的和何大勇送来的本地土产,做法还是王晴的灶台把控和蒋逐的面点配合,但不再用金参面种发酵的酸汤提底,不再加老卤里那些被三十七只鸭子浸润过的陈香,不再让陨铁刀的霜花纹路在切菜时轻轻震一下。人类在山脚吃到的是一顿好吃的家常饭,不是一顿味脉修行。
王晴把撤下来的旧菜单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她今天下山来帮忙调整分店流程,顺便把新腌的一坛泡椒萝卜带下来——分店的人类客人多,泡椒萝卜解腻,配红烧肉正好。她把泡椒坛子搁在厨房角落,用炭条在坛身上写了日期和配比,然后走到灶台前。灶台沿上那道被何大勇父亲磨出来的浅弧,被新换上的铁锅底遮住了大半。她用指尖沿着弧线摸了一圈。弧度还在。锅换了,灶还在。
何大勇站在门口,看完了换招牌和换菜单的全过程,把烟蒂在石阶上碾灭。“那以后山上的妖怪客人去哪吃饭?”
“山上。”王晴把围裙带子系紧,“山下的分店做减法,山上的主店做加法。分店替主店挡住人类客流,主店腾出空间给那些需要味脉调理的山里客人。人类客人如果想上山,预约——每天限十二位,当天食材用完就不再接待。”
蒋逐把新菜单的最后一行字写完,放下毛笔。“分店是门面,主店是根基。门面可以热闹,根基不能闹。妖怪客人被挤走了,山君的聘书就白挂了。方敏给我们的自主经营备案不是为了扩客流,是为了让我们有空间照顾好两类客人的需求。现在两类客人自己分不开,我们就帮他们分开。”
何大勇听完,把碾灭的烟蒂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重新点了一根。“你们不是在做生意。你们是在管林子。林子里的东西不会说话,你们替他们把界线画出来,山下的人才知道哪里可以进去,哪里不该踩。”
那天中午,分店的门口贴出了预约制的告示。告示是何大勇手写的——他的字不好看,笔画粗粗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山上主店实行预约制,每天限十二位。预约方式:到分店前台找何大勇登记,或打电话。现场排队不保证有位,请见谅。”他在告示最下面加了一句自己的话:“不想预约的,分店什么都有。想体验山林味道的,就预约上山。两种吃饭,没有高低。”
告示贴出去之后,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客人,是山雀。
她站在分店老花椒树上,歪着头把告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然后拍拍翅膀飞回山上,落在柿子树枝头,对正在院子里搅拌紫薯泥的蒋逐说:“何大勇写‘两种吃饭,没有高低’。他这句话写得比我们之前说的都好。他一个人在山脚,帮我们把整片山都说清楚了——把人和妖说成了在同一个门牌下可以安心并排坐着的两种食客。”
蒋逐把木勺搁在碗沿上。“何大勇他爹看了几十年山,他也看了几十年。他知道这两类客人不需要谁让着谁,只需要分清楚各自吃哪一顿饭。”
山雀从柿子树上跳下来,变回少女的模样,坐在竹椅上晃着腿。“话是这么说,但现在还有第三个东西要管——那些既不是人来吃饭、也不是妖来调理的,他们扛着支架和三脚架上来的。”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紫薯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分店劝返了一批,但有的死活要上山,说预约名额是饥饿营销,故意卡他们。明天肯定还会有摸上来的,你们打算怎么拦?”
“不拦。”王晴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把围裙解下来拍掉上面的灶灰,“不拦也不伺候。他们可以上山,可以坐在院子里拍照,可以拍竹牌拍柿子树拍溪水。但有一条——不许踩菜地。菜地旁边已经插了竹签围栏。如果踩了,虎精会从后院走出来,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他不用说话。他站在那里就够了。”
第二天果然有人摸上山来。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包,手里举着云台,进了院子就开始拍。他拍完竹牌拍灶台,拍完灶台拍墙上那张菜单,镜头几乎要怼到王晴正在切的豆腐上。蒋逐从面点台后面绕出来,挡在操作台和镜头之间,手都没从面团上拿下来,只是把沾着面粉的掌心朝年轻人胸前方向摊开——围裙上沾着老卤和柴灰,但语气和缓:“兄弟,厨房重地,别拍老板娘切菜。想吃什么,菜单在墙上,自己看。”年轻人讪讪地把云台放下来,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记录一下”。蒋逐没接话,端了碗凉茶放在桌上让他自己取,就转身继续揉面了。年轻人坐在竹椅上,喝了一口凉茶,没再举起过相机。他走的时候在预约簿上留了名字——没约到今天的位置,但约了下周三的。
第一批十二位预约客人是在告示贴出后的第四天早上到的。何大勇亲自带队把人从分店送到上山路口,每个人发了一张手写的指引卡,卡上写着——“沿溪水上行,遇到岔路走右边,看到野柿子树就到了。请勿踩踏菜地。请勿投喂野生动物。请勿大声呼喊妖怪名字。山里的东西听得见。”领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指引卡念给同行的妻子听,念到最后一句时他顿了一下,然后在山路拐角处低头很认真地教两个孩子:“要是看见角或翅膀,别尖叫,别指,别拍照。记住就行。”
那天中午,主店院子里十二个人坐在竹椅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各自点的菜。虎精从后院菜地走出来,站在田埂边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柿子树下盘腿坐下,用藤条编一个竹筛。山雀蹲在他肩头,变回了鸟形,只用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观察着一切。
预约制施行一周后,鹿精回来了。她是傍晚来的,角上挂着新摘的野花,手里提着小布袋,袋子里装着新鲜松针和一小块野蜂蜜巢脾。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竹牌上新增的那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跨进来。蒋逐把她带进来的松针接过去,放进竹筛里晾着。“分店开了以后是不是很忙——你好像瘦了一点。”鹿精在竹椅上坐下来,把袖口挽起一道窄边,“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前几天人太多了,我不敢上来。后来何大勇写了那张告示,我在松林里听到山雀说现在每天只上来一小拨人,我试了试,果然不挤。”她把野蜂蜜巢脾放在桌上,“这个巢脾是新的。上周没有人踩松林,蜜蜂把巢做到第三层了。”
那天晚上,方敏打来电话,说厨修管理中心把“山厨”的做法收录进了华东片区十三家山岳特许经营场所的参考手册里,作为一种调配人与精怪客流错峰用膳的处理方案。她加了一句:“备案以来你们第一次正式写进体系内的东西——不是菜谱,是分流规则。”
挂了电话,王晴在灶台前切葱,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蒋逐在旁边揉面,手环上的平安结轻轻敲着操作台边缘。“以前我们觉得开店就是做菜。后来发现开店是管客人。现在发现开店是给一群不会说话的东西立规矩——山里的客人不会自己说别挤我,我们就替他们说。山下的客人不知道边界在哪,我们就画给他们看。”他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窗外院子里,月光正落在野柿子树叶上,溪水声轻轻的,菜地边何大勇的狗卧在竹围栏旁边睡着了,尾巴偶尔在梦里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