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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古籍 黑影从灌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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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不是人。是一头野猪,体型比普通的野猪大了一圈不止,肩胛骨高高隆起,鬃毛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脊背,黑得发亮。它的獠牙断了一根,另一根上有一道旧裂纹,从牙尖裂到牙根,像是很多年前撞碎过什么很硬的东西。它的眼睛不是野猪那种小而凶狠的黑眼珠,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瞳孔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翳遮住了。它低着头,鼻吻贴着地面慢慢地拱,每拱一下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哼哼声,与其说是在觅食,不如说是在找什么东西。那种找法不是饥饿,而是一种带着记忆的搜寻,好像它曾经在哪里闻过类似的气味,隔了太久,记不清了。
虎精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后背绷直,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不是要攻击,是把自己挡在野猪和王晴之间,断掉它可能突然冲过来的最短路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它不是冲你们来的。它在找草药。它闻到的味道是——”他吸了一下鼻子,“是金参面种发酵后的酸汤。”
王晴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把金参面种的陶罐拿出来。罐口封着的湿布揭开一角,酸香和松针底味飘出来,在雨后清冽的空气里迅速扩散。那只野猪的鼻子猛地抽了一下,头抬了起来,浑浊的灰白色眼珠朝着陶罐的方向定住,喉咙里的哼哼声突然停了。然后,它朝着王晴走了过来。不是冲,不是撞。是走,一步一步,很慢。獠牙断掉的那一侧微微偏向地面,鼻吻在离陶罐半尺远的位置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身体缓缓趴了下来,四条腿曲着卧在乱石坡的黑石堆旁边,像一头累极了的牛终于找到了可以反刍的草垛。
虎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野猪肩胛上的鬃毛。鬃毛粗糙扎手,他的手指插进毛丛里轻轻抓了抓,野猪发出一声极低的满足的哼哼,和他刚才吃红烧肉时发出的那声叹息几乎一样。“它是这山里的野猪头领。年纪比我小不了多少。”他把它断掉那半根獠牙指给他们看,“这牙是二十多年前撞山神庙的石门槛撞断的。那时候它刚开了灵智,控制不住力气,想进去偷供果,结果一头撞在石门槛上。庙里的老道士没赶它,给了它半个馒头。”
“后来呢?”蒋逐把柴刀放下,蹲在虎精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
“后来老道士走了。庙荒了。它一直在这附近转,有时候去溪边喝水,有时候在乱石坡拱石头下面埋着的草药吃。它的眼睛不是瞎,是老了。再过几年它就看不到了。它现在靠鼻子活着——它能闻出山里每一种草药的位置,但它嚼不动了。牙床松了,只能拱一拱,舔一舔。”虎精用手掰开野猪的嘴让他俩看,牙床上确实有几颗臼齿已经磨平了,露出下面浅粉色的牙髓。他把它嘴合上,叹了口气。
山雀从树冠上飞下来,落在野猪宽阔的背上,盘腿坐着,腿边还垂着几根刚才从岩壁顺手采回来的野茴香。“老野猪以前拱出来的草药救过山里好多小东西。有年冬天一只黄鼠狼被毒蛇咬了后腿,老野猪拱了一堆半边莲推到它面前。黄鼠狼好了以后每年冬天都会带一只田鼠来给它,它嚼不动,田鼠就搁在它鼻子底下让它闻。它闻一下午,黄鼠狼坐旁边守着。”她说着把手里碧绿的野茴香放到野猪鼻吻前让它闻了闻,然后熟练地分了一半搁在它前爪边。
蒋逐把刚才采的那朵金边灵芝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野猪鼻子前面。野猪的鼻翼猛烈抽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珠转过来,对着灵芝的方向停住。它的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哼哼声,不是之前那种漠然的搜寻,而是一种更急促的、带着请求的声音。它认得这个味道。很久以前在这片山坡的腐木根部长着很多这种东西,它年轻时拱到过,灵芝的苦香在牙床间炸开的感觉它还记得。后来灵芝越来越少,它眼睛也越来越花,好久没拱到过了。
“它想要这个。”虎精说。
王晴把灵芝接过来,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用油纸裹着的《食载》残本,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翻了几页。书页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灵芝,山中老畜食之可延年益智。附方:灵芝切片,山泉水浸泡,文火慢煎三刻,去渣取汁,拌入薯蓣泥中,老畜易吞咽。她翻到另一页,页边空白处有人用炭条补了一行小字,笔迹极轻极淡,像是垂暮之人留下的:此方亦可用于山中年迈精怪。老畜非畜,与妖同寿。食前温汤暖胃,食后避风静卧。
“这本书记的是怎么给山里的精怪做菜。”王晴把古籍合上重新用油纸裹好收进背包,抬头看蒋逐,“不是给人吃的,是给妖吃的。以前住在乱石坡这边的老厨修,替山里的精怪做了一辈子菜。”她把灵芝放在石头上,用陨铁刀切成极薄的片。金边灵芝的截面上有一圈一圈的云纹,刀刃切过去的时候阻力很小,切面光滑,渗出极细的汁液,在刀面上留下淡金色的痕迹。
蒋逐从虎精背上接过山雀递来的新鲜野茴香,又从背包里翻出两个早上剩下的紫薯。他没有说话,蹲在野猪旁边砌了个临时的石灶——不是砖砌的,是用乱石坡上现成的石头搭的。三块石头品字形架好,中间塞干松针和细柴,火点起来。他没有铁锅。他直接把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架在石灶上当铁板烧,紫薯切片铺上去,石板被火舌舔热,紫薯片在石板上滋滋冒着甜香。灵芝片放进搪瓷缸里加山泉水,搁在石灶另一边慢慢煎。山雀又飞回岩壁上采了几株他认得的药材——半边莲、车前草、野山药。她把这些统统放在他手边。
王晴把灵芝煎好的汁和薯蓣泥拌在一起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老厨修在后山不止留下了这本《食载》,还留下了一整片野生的香料田和草药地——野花椒、野茴香、山奈、金边灵芝,这些东西不是一个荒废的菜园偶然遗落的,是上一个厨修种在这里的。他在山林最深处辟出一小块地方,用厨修的手法替精怪们种香料、种药材,然后把每道菜的做法记下来编成册。
灵芝薯蓣泥拌好之后,蒋逐把它舀进一个干净的石臼里推到野猪面前。野猪用鼻吻拱了拱石臼边缘,然后伸出舌头卷了一大口。它嚼得很慢,牙床上下磨动,灵芝的苦香和薯蓣的绵软混在一起,在它松动的臼齿之间慢慢化成泥。它吞下去之后停了很久,久到山雀忍不住拍了拍它的脊背。然后它把鼻子伸进石臼里,把最后一点残泥舔干净,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珠对着王晴的方向。它看不清楚,但它记住了金参面种和灵芝混合的气味。
“它说谢谢。”山雀把野猪鼻吻上的薯蓣泥擦干净,拍拍它的耳朵,“它还说,你们要是有什么重东西要从山下搬上来,它可以驮。”
虎精从乱石坡边上找到一块完整的青石板,抱过来放在临时石灶旁边。“这片地可以开出来做菜园。香料和药材都在这附近长着,不用重新种,只要把杂草清一清、把老株分一分就行。旁边就是山溪的支流,浇水不用挑。”他蹲下来在石板上画了个大致的范围:从乱石坡石头堆往东到山溪支流,从山神庙残墙往南到竹林边缘。他画完抬头看了一眼野猪——野猪正用鼻吻拱着那片即将被整修成香料田的坡地边缘,把碎石和枯藤一点一点往旁边推开。
“它会自己整地。”蒋逐说。
王晴把陨铁刀从石头上拿起来,刀锋在余火映照下泛着微光。她低头看着石板上虎精画的图,又看了看正在用断獠牙撬碎石的野猪、蹲在野猪背上用青灰色小翅膀替它赶走耳边飞虫的山雀,和正在石灶旁把散落草药按种类归堆的虎精。她把石板上的几处标记用陨铁刀尖加深了一道。这块坡地大概是整座后山最早被厨修开垦过的角落——现在它被第二茬人重新打开了。黑影不是敌人,不是误闯的威胁,是这片山里等了很久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