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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中雀 蓑衣老人走 ...

  •   蓑衣老人走后的第二天,雨停了。

      清晨的山林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刚上过一层釉。溪水涨了半尺,水流比昨天急,撞在石头上溅起的白沫里混着被冲下来的断枝和碎叶。野柿子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阵小雨。王晴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用的还是昨天那袋老品种小米,但今天加的料不一样——她把金参面种发酵后残留的酸汤舀了一小勺进去,又削了几片从溪边挖来的野淮山,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一起熬。粥在灶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里带着酸香和淮山特有的清甜,混在雨后的晨雾里,从堂屋门口漫出去,沿着溪水往下游飘。蒋逐在院子里劈柴,把昨天从后山拖回来的枯松枝剁成小段码在屋檐下。他劈到一半停了斧头,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别说是妖怪,山下的村民闻到了也得爬上来。”

      “就是给他们闻的。”王晴用长柄木勺搅了搅粥,“昨天那个蓑衣老人,他进院子之前在山路上停了一下,就是闻到我们在烤红薯。今天粥的味道比昨天飘得远,顺着溪水往下走,山脚都闻得到。”

      蒋逐把柴码好,直起腰来看着溪水的方向。晨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对岸层层叠叠的毛竹林和更高处冷杉林的暗绿色轮廓。“你说他回去之后,会告诉谁?”

      这个问题在晌午就有了答案。

      中午时分,王晴正在灶台前切萝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顾念不在,孟时也不在——他们两个还在学校跟着学期进度上课,要等毕业之后才能过来。厨房里只有她和蒋逐两个人,但灶台上同时烧着两口锅,一大一小,大的炖着红烧肉,小的蒸着米饭,配合紧密的节奏甚至比人多时更紧凑。

      蒋逐忽然把斧头立在墙边,往山路方向看。他这次没有爬上屋顶,只是站在院子里对着山路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两个。”

      王晴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门口。山路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来。前面的那个走得很快,步伐轻而碎,像是在竹子上跳来跳去的鸟。后面的那个走得很慢,步子沉而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喘气的重量。等他们走近了,王晴才看清楚——

      走在前面的是一只山雀所化的精怪,化形还不太完整。大概十几岁的少女模样,穿着青灰色的短衣,袖口和领口都镶着一圈极细的绿色羽毛边。背上没有收好的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她的眼睛又圆又亮,瞳孔很大,虹膜是琥珀色的,目光转得极快,一眼就把院子里的竹桌、柿子树、溪水和屋檐下码着的柴火全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蒋逐身上。“就是这里!那只老蛇说的就是这个店!”她的声音又脆又响,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说完一句话才猛吸一口气。

      王晴的目光越过山雀,落在后面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人。比昨天的蓑衣老人更高大,肩膀很宽,后背微微有些佝偻,但骨架撑在那里,佝偻反而更显得沉重。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山泥和碎草。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发茬像银针一样根根竖在头皮上。脸上有三道平行的旧疤,从左边额角斜着划到右边下颌,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白色,但疤痕的宽度和间距让王晴瞬间明白——这不是刀疤,是爪痕。某种大型兽类的爪子从左向右扫过去留下的。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和王晴见过的任何一种琥珀色都不一样,那里面不是温柔的光泽,而是某种被时间磨钝了的警惕,他每走一步,鼻翼都在轻轻翕动,像在闻空气里的味道。

      兽类。妖。大型的,很大型的。王晴的通天脉在捕捉到他那股气息时,三条主干道同时震了一下——那股气息不是山里精怪常见的清冷妖气,而是岩石被夏日雷暴反复劈打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湿腥,带着极强的威压感,但被刻意收敛在一个极小的范围里,所以只有她这个距离能勉强感知到。

      蒋逐把手环转了三圈,站在院门口没有动。“二位是来吃饭的?”

      山雀已经自己跳了进来。“对!老蛇说这里新开了家店,店里有紫薯,老板娘做的粥很好喝。”她说完自己拉开竹椅坐下来,双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虎精没有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王晴,又看了看蒋逐。他的瞳孔慢慢缩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有肉吗。”

      王晴点头。“有。红烧肉,刚炖好。”

      虎精迈进院门。他走过王晴身边的时候,通天脉捕捉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药味——不是熬出来的汤药味,是长期吃某种草药之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苦。他的味觉正在消退,需要用草药来维持对食物最基本的感知。

      王晴盛了两碗小米淮山粥端上桌,又从铁锅里把红烧肉盛了一盘。肉是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文火炖了一个多时辰,汤汁收到浓稠挂在肉块上,酱色发亮。她炒了个山笋腊肉,又从腌菜坛里夹了些泡椒萝卜当配菜。她给山雀盛了满满一碗粥,给虎精多夹了几块肉。两人落座后,虎精盯着肉看了一会儿才动筷。

      山雀已经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方式和她的语速一样快,肉块入口嚼几下就咽下去,然后发出一声尖尖的惊叹:“好吃!这个甜甜的、咸咸的、肥肉一嚼就化开了——”她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慢了一点,鼓着腮帮子对蒋逐说,“你怎么不吃?”

      “我看你吃就饱了。”蒋逐靠在灶台旁边,手里转着手环,嘴角压着笑。

      虎精夹起一块肉。他的动作很慢——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在颤,不是年纪大了手抖,是他在控制力道。他现在的力气和当妖时的力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稍微用大一点筷子就会碎。他把肉夹到嘴边,没有立刻咬,先闻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把肉放进嘴里,开始咀嚼。嚼了三下,停了。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肉,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又嚼了很久。这次嚼完,他把筷子放在碗旁边,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问:“这个肉里,放了什么。”

      “酱油、糖色、料酒、姜片、八角、桂皮。”王晴说,“还有金参面种的酸汤,一小勺。”

      虎精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继续吃肉。但他夹第三块肉的时候,手比刚才稳了一点,速度也快了一点。不是饿,是某种东西正在被重新唤醒。王晴的通天脉捕捉到了他味脉的细微变化——那些退化了的味脉分支末端,被红烧肉的调料渗进去之后,像是干涸的河床被第一场春雨打湿了表面,还不够润,但已经有了反应。

      山雀吃完三碗粥、两盘肉、一整碟山笋腊肉之后,终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好久没吃这么撑了。”她忽然想起了此行另一桩正事,从袖子里抖出几根干枯的草叶搁在桌上,“对了,你们店里缺不缺香料?我知道后山有个地方长野茴香,还有野花椒。那个野花椒特别厉害,麻味比你店里这些红花椒厉害十倍。不过那地方不太好找,在一片乱石坡后面,石头下面有野蜂窝。”

      她说完从椅子上跳下来,对着王晴和蒋逐眨了眨眼睛。“我带你们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虎精,“你来不来?”

      虎精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用碗底剩的汤汁拌了半碗饭慢慢吃完。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看了一眼王晴。“我可以替你们拿东西。山里有野蜂窝,你们两个去不安全。”他把目光移向山雀,“你上次差点被蛰成什么样子,还记得吗。”山雀不服气地振了一下翅膀,抖落微微泛着青光的绒毛。

      进山的路是山雀带的。她走在最前面,时而从溪石跳到树枝,又从树枝跃上崖角,灵便的双臂配合振翅三两下就窜出老远。王晴带着陨铁刀走在后头,蒋逐在最后压阵,虎精走在队伍中间。

      后山的乱石坡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后面。庙小得不能再小,只有半人高,石头砌的,里面供着一尊模糊得看不出五官的残像。山雀跳过山神庙,指着前面一大片被藤蔓盖住的黑石堆说“到了”。王晴用陨铁刀拨开藤蔓,石板下面果然藏着一簇簇野花椒树,树上结着青红相间的花椒粒,个头比普通的野花椒大一圈,油光饱满,她在旁边蹲下去细看,发现这片野生香料不止野花椒和野茴香,还有巴掌大开着紫花的山奈、藏在石缝背阴处快要结成种子的木香,以及两种她在《后山药食志》上见过记载却从未碰过原株的药料——山鸡椒和土砂仁。她拿出小袋子蹲下来一颗颗摘,山雀蹦到她身边往更深的岩缝指了指:“那边还有更好的!”

      王晴顺着她指的方向拨开垂藤走过去,在一面塌了半截的石墙旁发现了几排被苔痕和藤蔓覆盖的石砌痕迹——不是天然的石堆,是人工垒过的。石堆后面有三层被修整过的岩台,岩台上残存着旧竹匾风化成的碎片,和一个盖板破损的旧木箱。木箱打开后里面没有金银,只静静躺着一本用油纸包裹的古籍。封面已经被潮气浸得发灰,但内页保存尚好,纸虽发脆却字迹清晰。每一页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道不完整的菜谱,页边空白处有人用炭条补了密密麻麻的注解,最后一页的下方盖着半枚残印,印上只剩两个字——食载。

      大概是某代住在这里的老厨修把毕生收录的民间食谱和自己改良过的几段火候要诀都记在了里面。王晴把古籍合上重新用油纸裹好收进背包里侧,隔着背包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另一头,蒋逐在山雀的指引下绕到乱石坡北侧一处滚落的巨石后面,在潮湿阴暗的腐木根部扒出了一小丛疑似灵芝的菌体,边缘还缀着一圈金红色的纹路。“你看这个。”他把菌体托在掌心里,转向虎精。

      虎精低头闻了闻,让蒋逐把菌柄转过来露出截面的瞬间,虎精忽然压住了他的手背。“小心。”他压低声音,指着乱石坡上几处不起眼的泥痕和卵石位移的痕迹,“这不是寻常山林地——刚才我们过来的路上,有人来过。脚印很浅,不是人脚。”

      蒋逐收好菌体,握紧柴刀。山雀也收了嬉闹,敛翅落在虎精肩头低声道:“最近的熊罴在冬眠,不是它们——”话未说完,虎精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瞳孔缩成一道极细的竖线,盯着乱石坡上方更暗更密的灌木丛。

      “有东西。”他把王晴和蒋逐往身后带了一步,嗓子压得极沉,“我们可能不是唯一在找这片香料的人。”

      蒋逐收好菌体后不再用柴刀,改握成临敌时的发力角度。山雀已经悄无声息地飞到高处,敛起羽毛隐在树冠里往下望。

      王晴将手里的野花椒袋口扎紧放进背包,按住背包里那本古籍的位置,将陨铁刀轻轻抽出握在身前。刀面上的霜花纹路在幽暗的林光里幽幽亮着,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稳,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灯芯终于等到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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