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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一张桌子 灶台砌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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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砌好的当天,王晴和蒋逐吃了一顿真正的饭。不是干粮,不是赵大爷送的咸鸭蛋和煮红薯,是用新灶台做的第一顿饭。米饭是在村里小卖部买的散装大米,菜是王晴从溪边采的水芹菜和蒋逐从后山竹林里挖的几根春笋。水芹菜用滚水焯过去涩,切成寸段,和蒜末一起下油锅爆炒,只放盐,别的什么都不放。春笋剥壳切片,和过年时从家里带来的一小块腊肉一起炖汤。腊肉是在灶台上方挂了半个冬天的,瘦肉部分已经风干成深玫瑰色,肥肉部分半透明,切薄片下锅之后脂肪在热汤里慢慢融开,汤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金色油花。米饭是用新买的土陶煲在灶膛余火上焖熟的,锅底结了一层均匀的金黄色锅巴,用锅铲轻轻一撬就整块脱下来,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面前是溪水和野柿子树。筷子是刚从竹子上折的两根竹枝,削了皮,还带着竹子新鲜的清苦味。蒋逐把腊肉片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脂肪层透亮,瘦肉的纹理像切开的蜜蜡。他嚼完一片腊肉,扒了一口米饭,忽然笑了一下。
“砌灶台的时候我不觉得饿。灶台砌好,烟囱冒烟,锅架上去了,闻到油锅里的蒜末香,才忽然饿得不行。”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用筷子夹了一根水芹菜,“你也是真敢做。水芹菜跟毒芹长得很像,溪边两种混着生。你刚才没焯水之前我先咬了一口生的,舌尖麻了一瞬——还好你认对了。”
“水芹的茎是空心的,毒芹的茎是实心的。严师傅在刀工课教认蔬菜的时候讲过。”王晴把锅巴掰碎了泡进汤里,“他当时只讲了一遍,考试也没考。但他说,真正有用的知识往往是不考的。”
吃完饭,王晴去溪边洗碗。溪水把碗底的油星冲得干干净净,碗沿上的米粒被小鱼啄走了。她端着碗回来的时候,蒋逐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从赵大爷家借来的柴刀,仰头看着院子后面那片竹林。竹林长在院子和后山之间的斜坡上,竹子是毛竹,粗的比碗口还粗一圈,竹竿笔直,竹节上的白粉还没褪尽。从院门口到竹林边缘有一条被野猪拱出来的窄径,大概十步远。
“砍几根?”王晴把碗放在石阶上。
“四根粗的做桌腿,三根中等的做横撑,两根细的劈竹条编桌面。椅子先做两把,竹椅轻,可以搬到院子里吃早饭。”蒋逐把柴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拎着刀沿着窄径往竹林走。王晴把陨铁刀从厨房墙缝里抽出来,跟在他后面。
竹林里的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枯竹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蒋逐选中了第一根毛竹——碗口粗,竹竿通直,竹节间距均匀。他用柴刀在离地半尺的位置斜着砍下去,刀刃切入竹纤维时发出一声脆响,惊得旁边竹子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砍到第三刀的时候他停了,用手掌贴着竹竿往下压了压——竹子在切口处开始倾斜,纤维拉扯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王晴在倾倒的方向伸手接住竹梢,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托,把整根竹子慢慢放倒在枯叶上。
砍到第七根的时候,蒋逐停下来,拎着柴刀从竹子根部往竹梢走了一遍,数了数竹节数量,又用手掌量了一下竹竿中段的直径。他说够了,再砍小的。细竹不用砍刀,王晴用陨铁刀在竹丛根部选了三根拇指粗细的细竹,刀刃沿着竹节下方斜着一旋,整根细竹就断下来了,断面光滑,没有毛刺。
他们把竹子拖回院子里,在溪水边冲洗掉竹竿上的白粉和泥土。蒋逐用柴刀把竹子的枝丫削干净,削下来的竹枝没扔——细的留着扎扫帚,粗的留着做筷子和竹签。他蹲在溪边削竹枝的时候,一只翠鸟落在溪对岸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削。翠鸟的羽毛在阳光下是蓝绿色的,嘴巴又长又尖,像一把迷你的菜刀。
“赵大爷说山里有化形不全的鹿精。”蒋逐把削好的竹竿架在石头上晾着,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翠鸟,“不知道它算不算。”
翠鸟抖了抖翅膀,飞到上游去了。
做桌椅没有木工工具,只有一把柴刀、一把陨铁刀、一把从赵大爷家借来的手锯和一捆麻绳。蒋逐蹲在院子里,用手锯把粗竹竿锯成等长的段——四根桌腿各长七十厘米,三根横撑各长一米二,两根椅腿各长四十五厘米。锯竹子比锯木头省力,但竹子纤维韧,锯到最后一小截的时候不能用力压,一压就劈。他锯到最后一根桌腿时果然劈了一小片,竹片连着竹皮没有完全断。王晴用陨铁刀在劈裂处沿着纤维方向轻轻划了一道,把劈片完整地切下来,边缘光滑得像是本来就没有长在一起。蒋逐把那段劈裂的地方转到了桌腿内侧,外面看不出来,承重也不受影响。
桌腿和横撑之间的连接用榫卯——不是木工那种规整的方榫,是竹工的做法。蒋逐在每根桌腿顶端用柴刀挖了一个半圆形的槽,槽的弧度刚好和横撑竹竿的外弧贴合,然后把横撑嵌进去。嵌好之后用陨铁刀在槽口两侧各钻了一个小孔,穿过细麻绳,拉紧,打结。竹子表面的蜡质层很滑,麻绳容易松,他在打结之前在麻绳上蘸了点水——湿麻绳打结之后晾干会收缩,越拉越紧。这是跟他妈学的。编那条老卤手环的时候,他妈就是把棉绳在老卤里煮过再编,煮过的棉绳纤维吸收卤水里的胶质和油脂,编好之后越用越韧,不会松。
桌腿和横撑全部连接好之后,桌架立起来了。四四方方,稳稳当当。蒋逐用双手按了按桌面横撑的中间位置,整个桌架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又弹回来,没有松动。王晴把两根细竹用陨铁刀劈成两半,剖成竹条。剖竹条是细活——刀刃沿着竹子的纤维方向推,力大了竹条会劈歪,力小了推不动。她握着陨铁刀,刀刃贴着竹管的断面切进去,刀面上的霜花纹路在竹纤维之间轻轻震动,震动的频率和竹子纤维的密度在同一个节奏上。刀刃推到一半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通天脉捕捉到竹纤维的走向——不是完全平行的,是有极细微的波浪形弯曲,刀刃需要跟着那个弯曲微调角度。她推完最后一刀,竹条完整地剖下来,宽窄均匀,厚度不到两毫米。
她把剖好的竹条递给蒋逐,蒋逐把竹条一根一根并排铺在桌架上,用细麻绳把竹条和横撑交叉绑紧。每根竹条之间留了一毫米左右的缝隙——不是偷懒少放了竹条,是故意的。桌面有缝隙,汤汁洒了好擦,夏天热胀也不拱。他妈以前面馆里的桌面就是竹条拼的,用了十几年,竹条被面汤和油水浸成了深棕色,缝隙里的油泥积了一层又一层,但桌面永远是平的,从来不翘。
桌面铺好之后,蒋逐又用两块竹板做了一条穿带安在桌面背面。穿带的位置靠近桌腿正上方,从正面看不出来,但手按到桌面任何位置都感觉不到竹条单独下陷——力被穿带分散到整个桌面。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正中央,声音闷实而均匀,像一块整板。
两把竹椅的椅面编法比桌面更复杂。蒋逐把细竹条交叉编织成网格状,编到边缘时把竹条端头塞进椅框的竹管里。这种编法编出来的椅面坐上去有弹性,夏天凉快,不积水——他妈面馆里的椅子就是这样编的。王晴在旁边帮忙递竹条、抽紧麻绳。两个人配合得很快,不需要多说话。蒋逐伸手的时候她就知道他要细的还是粗的、长的还是短的。她递过去的东西永远是他掌心朝上时刚好能握住的位置。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张竹桌和两把竹椅摆在了堂屋里。桌面平整,竹条排列均匀,麻绳的结头全部藏在桌面底下。两把竹椅面对面放着,椅面编得密实,坐上去微微往下陷,有弹性地托住身体。蒋逐把椅子前后晃了晃,四条椅腿纹丝不动。
王晴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竹桌上——锅底已经不烫了,只有余温。她把锅里剩下的一点腊肉笋汤盛进两个碗里,一碗推到蒋逐面前。“第一顿饭。”蒋逐端起碗,没急着喝,先用竹筷在桌面上来回划了一下。竹条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卡住筷尖但不会漏汤,和他妈面馆里那张老桌子一模一样。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之后把碗放在竹桌上,看着桌面没有抬头。
“我妈以前面馆里也有一张竹桌。那张桌子用了十五年,她关店那天,桌子上每一道缝里都积着面汤和葱花碎。她走以后,桌子卖了旧货。”他把手环转了两圈,拇指摸着平安结的边缘,“现在这张桌子是我们的。”
王晴没有说话,只是把筷子放在桌面上,用筷尖轻轻敲了一下竹条。竹条发出脆生生的响声,和窗外溪水流过石缝的响声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时小声说话。太阳正从柿子树的树冠后面沉下去,夕光漫进堂屋的门槛,把新竹桌染成暖橙色。桌面竹条的缝隙间,最后一抹天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下细密而整齐的亮线,线条微微晃动——那是因为竹条有弹性,被晚风轻轻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