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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灶台 第二天天还 ...

  •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晴就被鸟叫声吵醒了。

      不是一只鸟,是一群。野柿子树上来了一窝白头翁,天不亮就开始叫,叫声又尖又碎,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小石子。她躺在堂屋地上铺的防潮垫上,透过垮了半面的院墙能看到东边山脊线上刚开始泛青的天光。溪水哗哗地流了一整夜,和鸟叫声掺在一起,把早晨搅得格外清醒。

      蒋逐已经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蹲着,面前摊着昨天从村里借来的一把锄头和一把泥刀,正用溪水磨泥刀的刃。磨刀石是溪里捡的,扁平的青石,表面被水流冲得光滑。他把泥刀在石上来回推,泥刀和石头之间没有油石那种尖锐的摩擦声,只有一种闷闷的、被水缓冲过的沙沙响。王晴从堂屋走出来,在溪边掬了捧水洗脸。山溪的水凉得扎手,泼在脸上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通天脉被这股凉意一激,三条主干道同时醒了过来。

      “今天先修灶台还是先搭竹棚?”她把头发扎起来,用筷子挽了个髻——木簪留在知味院没带出来,暂时用筷子代替。

      “先修灶台。”蒋逐把磨好的泥刀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青砖昨天跟村口赵大爷订了,他说早上用三轮车送过来。水泥他那里也有,去年修猪圈剩的半袋,应该够了。”他停了一下,“赵大爷问我们开什么店,我说饭店。他看了我两眼,说这里以前也开过饭店,后来老板走了,房子空了十来年。我问为什么走,他说没客人。后来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要是做成妖怪饭店的话,会有客人。”

      王晴正在拧袖子上的水,手停住了。“他怎么知道妖怪的事?”

      “他说这山里一直有东西。他爷爷那辈就有猎户在林子里见过化形不全的鹿在溪边喝水,站起来比人高。还见过一个穿蓑衣的老人,专门在雨天出来,从来不说话,但你要是迷路了,他会给你指路——指完就消失。赵大爷说那个人可能是山里的精怪,也可能是更老的东西,说不清。”

      青砖是早上七点多送来的。赵大爷开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青砖,砖面上沾着干了的苔藓痕迹,是从村里拆旧房时回收的老砖。他把砖一块一块卸在院门口,卸完之后从车斗里拎出半袋水泥搁在石阶上,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咸鸭蛋和几个煮红薯放在水泥袋旁边。“山里冷,早上吃多点。”然后开着他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

      蒋逐把青砖搬进堂屋,在垮塌的灶台旁边码成一摞。旧灶台的残基还在——半截青砖砌的台基,灶膛的轮廓大致保留着,只是砖缝之间的黄泥勾缝全部酥了。他把碎砖一块一块拆下来,没有用锤,用手掰。酥了的黄泥一掰就碎,碎砖落在地上扬起一小股陈年的灰。拆到灶膛底部时,他停住了。灶膛最下面一层不是砖,是一块完整的青石板。石板表面被多年的炭火烧出了一层暗红色的氧化痕,中心位置微微凹陷——是炭火长期集中在同一位置烧出来的。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块青石板,指尖触到石板表面密密麻麻的细裂纹,像龟壳的纹路,是热胀冷缩经年累月造成的。

      “这块石板还能用。”他把拆下来的碎砖归拢到一边,“新灶台就垒在这块石板上。老的灶基不动,往上接。”

      王晴蹲在旁边,用陨铁刀把旧砖上残留的黄泥刮干净。刀刃刮过砖面发出沙沙的响声,砖面下露出原本的青灰色。这些砖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但烧得透,没有酥心,刮干净黄泥之后跟新砖一样硬。她把刮好的砖递给蒋逐,蒋逐用泥刀挑起和好的水泥,在砖面上抹匀,一块一块往上垒。水泥和青砖之间发出轻微的吸吮声——砖的孔隙正在吸水,水泥浆渗进砖面表层,和砖体长在一起。

      砌灶的手艺是蒋逐跟他爹学的。不是正式教过,是小时候站在后厨角落看。他爹在厨房做杂务的那三年里,修过勤行殿的灶台。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他爹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泥刀,把一块块耐火砖码得整整齐齐,砖缝用泥刀刮平,不多不少刚好半厘米。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要砌灶,只觉得他爹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面对药材账本时的愁苦,也不是面对妈妈面馆时的心虚,是一种很专注的、不在乎任何其他事的安静。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灶台的主体砌好了。四四方方的台基,灶膛留了前后两个灶眼,一大一小。大灶眼用来炒菜,小灶眼用来炖汤。灶膛内壁用旧灶台上拆下来的耐火砖重新砌了一遍,砖缝勾得严丝合缝。灶面用最后几块青砖铺平,边缘留了一个放锅铲的凹槽和一个插锅架的孔。蒋逐用泥刀把最后一道砖缝刮平,退后一步打量了整个灶台。灶面平整,灶膛方正,和旧的灶基接在一起,新砖和旧砖之间只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还差烟囱。”他把泥刀放在灶台上,仰头看了看屋顶。堂屋的屋顶在灶台正上方有一段烟道残留,旧烟囱大概是用黄泥和碎砖砌的,已经坏得只剩半截。他蹲在残存的烟囱口往上看,能透过破损处看到一小块天空。王晴把剩下的青砖递上去,他在残基上一块一块往上接。烟囱不需要像灶台那么规整,但需要直——弯了会倒烟。每垒一块他都要退后一步从下面看铅直线。垒到第七层的时候他晃了一下,站在灶台上重心偏了。王晴伸手扶住他的脚踝,立地脉沿着掌心传到他的小腿,稳住了。

      烟囱砌好之后,蒋逐从灶台上跳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一起站在堂屋正中间看着那口新灶台。新砖和旧砖的色差明显——新砌上去的青砖颜色偏深偏灰,旧砖偏浅偏青,新旧交接处有一道不规则的折线。但整个灶台站在那里,四四方方,稳稳当当,像它本来就长在这个位置。王晴把铁锅从背包里拿出来架在灶眼上。锅底和灶眼之间刚好留了半指宽的缝隙,火焰能从灶膛里均匀地舔到锅底。

      “试火。”王晴说。

      蒋逐从院子里抱了一捆昨天在溪边捡的枯竹枝和干松针,塞进灶膛,划了一根火柴。松针先着起来,细碎的火苗舔着竹枝表面,竹枝被烧得噼啪响,火舌从灶膛里往上蹿,舔到锅底之后被压扁,沿着锅底均匀地铺开。没有烟倒灌,烟囱抽力很足,火焰在灶膛里呼呼地响。蒋逐把手伸到锅底上方试了试——热度均匀,没有局部热点。小火灶眼里也塞了一小撮松针,火苗安安静静地舔着小锅的锅底,文火微沸刚好。

      王晴从背包里把金参面种的陶罐放到灶台旁边,又从布包里抽出陨铁刀挂在随手能拿到的墙缝上。溪水就在门外十步处流淌,野柿子树正在开花。从知味院到后山的路她已经走过很多遍,从后山到这间破屋的路她也走过很多遍,但此刻这口新灶台开始烧出第一道炊烟,她才知道什么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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