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徒弟 那个扎马尾 ...
-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叫顾念。
灵根检测结束后她没有走。她站在勤行殿门口的梧桐树下,马尾被汗水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侧面,袖口那片油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圈浅浅的褐色印子。王晴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本该拿去教务处签字的退学通知书,纸边被手指捏出了细密的褶皱。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贴着两个创可贴——一个贴在指腹,一个贴在指关节。那是切菜时刀刃滑偏留下的,不是一次,是两次。
“师姐。”顾念的声音比灵根检测时更沙哑了,像是在殿外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把嗓子站干了,又像是刚才哭过但不好意思让人听出来,“陨铁刀握在我手里的时候,那个动静——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我觉得,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一把刀接住了。我能不走吗?我能跟着你练吗?”
王晴看了看她手里的退学通知书,又看了看她的眼神。不是求情——是那种一个人在被判定没有任何可能性之后,抓住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不敢松手。她以前有过类似的眼神。中考成绩出来那天,王秀兰说“妈给你想办法”的时候,她对着天花板就是这种眼神。
“跟我来。”
王晴把顾念和孟时一起带到了知味院。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她把金参面种从陶罐里舀了一小勺放进玻璃碗里,让他们每人闻一下。
“闻到了什么?”
孟时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松针。腐叶土。还有一点——冷泉。很冷很清的那种,不是冰箱的冷,是山里流出来的泉水。偶尔还带着一点雨后树皮被晒干时的味道。”
顾念用力闻了一下,皱着眉。“我只闻到酸味。像面包放久了那种酸。”
王晴把玻璃碗放下。“孟时的通天脉虽然堵了九成但没有全堵。顾念你堵得更厉害,酸香底下的底味你完全捕捉不到。但这个不用急。堵住的分支不是没有,是不会自己打开。金参面种的药力可以帮你们冲开最初的几个节点。”她从厨房里取出两把学校统一配发的菜刀放在石桌上,“从现在开始,每天下午过来。顾念从切萝卜开始,孟时从切肉丝开始。不是切一块,是各切十斤。切完之后各自挑出自己觉得切得最好的三片留下来放在石桌上,我回来以后要看。”
顾念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萝卜。“十斤?”
“十斤。”
“切不完怎么办?”
“切不完明天继续。明天切不完后天继续。切到你能在三刀之内切出透光的萝卜片为止。”
从那天起,知味院下午的石桌上总会摆着三片萝卜和三根肉丝。王晴每天傍晚回来,先不进屋,先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三片萝卜对着光看。第一周,顾念切出来的三片萝卜分别厚三毫米、四毫米和两点五毫米。她挑出这最好的三片,旁边堆着一筐切完的萝卜,刀口粗的粗细的细,有些甚至不能叫片——厚得应该叫块。但王晴注意到一件事:这三片萝卜是放在最上面的,说明顾念在切完十斤之后,又从一堆不合格的成品里一片一片重新筛选过。这个人知道什么是好的,只是手暂时跟不上眼睛。
“刀不是往下压,”王晴把陨铁刀拔出来放在顾念面前,“是往前推。刀刃和萝卜之间有一个角度——太小了刀刃咬不进萝卜皮,太大了会压碎萝卜的纤维。找到那个角度,让刀刃在萝卜里滑过去,而不是砍过去。”
顾念握住陨铁刀,切了第二周的第三片萝卜。刀刃推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刀柄里有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不是刀在动,是她的手指和刀柄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那片萝卜切出来大概一点五毫米厚,对着光能看到光透过来。她把萝卜片举起来,转过去给孟时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孟时坐在石凳的另一端,面前堆着十斤肉丝的半成品。他的问题不在厚度。他切肉丝最大的问题是粗细不匀——同一根肉丝一头粗一头细,像一根被拉歪了的细面。他把刀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我爹说我的手是‘死手’——握刀的时候手腕是僵的。我从小剁辣椒剁习惯了,只会上下剁,不会前后推。”
王晴把陨铁刀从他手里接过来,用刀刃在他面前的那块肉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切的是肉丝,不是辣椒。肉的纤维比辣椒粗,韧度比辣椒高。你需要感受刀刃推到不同位置时,肉纤维给你的阻力。你爹的辣椒用剁,因为辣椒脆,一剁就断,不需要感受。肉不一样。肉需要你感受它的纤维方向。”
第三周。顾念切出来的三片萝卜分别厚一点三毫米、零点九毫米、零点八毫米。王晴把其中一片举着对光看——光线透过萝卜片,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极淡的圆形光影。透明度够了,但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毛边,是收刀时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她把这片萝卜放在陨铁刀旁边作为参照。“这片不加它进今天最好的三片。因为收刀时犹豫了。前面九成都是对的,最后一成把力气用在了手指上。刀离开食材的时候,要靠手腕把刀带出去,不是靠手指捏出去。”
顾念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的创可贴。旧的创可贴前天换过,昨天晚上又贴了两个新的——一个在左手虎口,是切萝卜时萝卜滚了一下,刀滑偏了。“师姐,我今天切的时候,有一刀没贴创可贴。那一刀切得最好。”
“为什么?”
“因为不贴创可贴的时候,我的手指能感觉到萝卜表面的弧度。贴了创可贴,隔了一层布,什么都感觉不到。”
王晴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尺寸的创可贴和一卷医用胶带。“以后贴胶带。贴得薄一点,贴在容易切到的位置。不是怕你疼——是不让你的血沾到食材上。但贴的时候记住,贴了胶带之后手指的触感会变钝,你需要用掌心和手腕的触感来补偿。掌心比指尖迟钝,但多练就能打开。”
孟时在旁边听着,忽然把刀放下,抓起一把肉丝放在石桌上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完之后他又拿起刀,切了四根肉丝,放下刀。他把两根肉丝举到王晴面前,一根是他凭感觉切的,一根是他先闭眼摸了一遍肉丝纹理再切的。“师姐,我之前切肉丝不看肉。就是拿起来就切。我刚才闭着眼把我的手指铺上去,感到肉面上有极细的筋络,刀顺筋进,出来的丝就匀了。”
第四周。顾念切的萝卜片稳定在零点六毫米以内,三片全部透光。她把三片萝卜放在石桌上,自己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些创可贴和胶带的痕迹,然后把那片放在陨铁刀旁边的参照萝卜片拿开。“师姐,这片不够格。今天这三片比它好。”
孟时切出了一根从粗到细不超过零点四毫米的肉丝。他蹲下来,把切得最好的这根举起来对着桂花树漏下的日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菜刀连同磨刀石一起收进布袋。
三周后的一个下午,两个人依旧在石桌前各切各的。桂花树的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细末。顾念切到第十九片萝卜之后忽然举刀不动了,过了几秒才把萝卜片拿到眼前夹在指间转了一个角度,声音还有些不敢确证似的:“师姐,我今天觉得……萝卜在跟我说话。不是声音,是它在告诉我——从这里下刀最好。”
孟时没说话,只是轻手轻脚把陨铁刀放在石桌上。今天王晴特地把刀留在练习台旁给他们试手感。他低头切了一根肉丝,刀刃上的微光比前几周亮了一点,这次不是一闪即灭,而是在刃纹间持续地流动了好几秒,像是在回应他的掌温。他把肉丝举起来看,从粗到细的渐变均匀得几乎看不出来。
“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带新生的,不是让你们在我院子里偷偷练刀的。”
蒋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三个从食堂打的包子、一杯豆浆和一纸盒牛奶。他走进来,把一个包子塞进顾念手里,豆浆递给孟时,剩下的两个包子掰开,一半递给王晴,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五花肉粉丝馅的,肥瘦比例刚好。他嚼完咽下去,拿纸盒牛奶当水喝了一口,然后站在孟时身后看了看石桌上那根肉丝,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根三周前的对比品——粗细不匀、一头粗一头细。他把肉丝拿起来放在对比品旁边。
“一个无品能坚持切三周的萝卜、挑三周的自己毛病、手指贴满创可贴还继续握刀;一个无品能从死手握刀变成闭眼摸肉丝纹理再下刀。你们两个师姐师妹,一个比一个倔。我不知道别处怎么说。在这里,你们两个都行。”
顾念咬了一口包子,豆腐馅的,咸淡刚好。孟时用牛奶纸盒碰了碰蒋逐的豆浆杯,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师兄,我以后能干什么?”孟时把纸盒放下。
蒋逐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会干什么?”
“剁辣椒。跟我爹学的。除了剁辣椒,就是煮粉,但煮粉不如我妈。”
“那你就去剁辣椒。”
蒋逐看了王晴一眼。王晴靠在桂花树干上,手里转着陨铁刀的刀柄,点了点头。
第二天,蒋逐从学校食材库领了五斤朝天椒、五斤小米辣和三斤野山椒,用一个小推车推到知味院。他把那罐老卤从宿舍厨房搬了过来,又从橱柜里翻出一整袋今年新下来的干蒜头搁在石桌上,码成一排。孟时一看蒜头的品种,脱口而出:“独头蒜。紫皮的。这个蒜比白皮蒜辣,蒜油足,做泡椒最对路。”
蒋逐点了点头,把袖子卷到手肘。“辣椒要剁得粗细均匀——太粗了不入味,太细了泡久了变泥。你先用这把学校配发刀剁五斤试试,找到手感之后换陨铁刀。”
顾念这边,王晴安排她开始练肉丸。没有任何花活,就从当初周主事对新生考核那碗肉丸开始——猪肉切丁、调味上劲、虎口挤丸、文火煮熟。头三锅丸子全散。顾念盯着锅里飘散的肉末,嘴唇抿成一条线,把锅端下来倒掉,洗锅,重新烧水。第四锅,她上劲的手法调整了一下——筷子搅肉馅时从顺时针单方向搅改成了来回搅。丸子还是散了。她把筷子放下,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你的手的问题。”王晴从背后走过来,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里的水从翻滚变成微微冒泡,“火太猛会把没上劲的肉冲散。让它慢慢来。肉馅上劲靠的是搅,不是火。火的作用是等它上完劲之后再把它烫定型。你现在火太猛,肉还没定型就被冲散了。把火关小,让水温保持在微冒泡的状态,丸子下锅之后不会被冲开,就能在慢慢升温中定住自己的形状。”
第五锅,水微冒泡,丸子下锅之后浮起来,没有散。顾念用漏勺捞起一个,放在碗里,用筷子夹开——里面是嫩粉色的,肉汁还锁在里面。她的下巴微微仰起,呼出一口长气。
第三个星期,孟时的第一批老卤泡椒开坛。蒋逐用干净筷子夹出一个朝天椒放进嘴里,嚼了三口,停住。然后他咽下去,把筷子放下。
“保存期多久?”
“上次室温放了三十五天。没坏。”
蒋逐把筷子搁在坛子边上。“够了。你出师了。”
那天傍晚,王晴从勤行殿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桂花树正落着花。石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碗清汤肉丸,一碟老卤泡椒。顾念端着她的肉丸站在左边,孟时端着他的老卤泡椒站在右边。两样东西都冒着极细的热气,在夕阳里拧成两股白丝。
王晴先夹了一个肉丸。丸子入口之后,她通天脉自动捕捉到了肉馅内部的凝胶网络——上劲上到了七成,还不够均匀,但已经能锁住肉汁了。她咽下去,点了点头。“肉馅上劲的时候,你搅的方向还是有点乱。有时候顺时针,有时候逆时针。但这颗丸子能锁住汁,说明你找到感觉了。”
她又夹了一个泡椒。老卤的醇厚裹住了辣椒的辛烈,后味里有极淡的松针底调——金参面种发酵后残留的酸汤和老卤产生了某种协同效应,把原本直来直去的辣味拉成了一条更长的曲线。辣味不是冲上来的,是沉在舌根下面慢慢铺开的。
“你加了金参面种的酸汤?”
“加了一小勺。”孟时说,“第一坛没加,保存期只有二十天。第二坛加了,多了一倍。第三坛调整了比例,现在的味道刚好。”
王晴放下筷子,看着石桌上这两样东西。一碗肉丸,一碟泡椒。都是无品做出来的。肉丸里没有菜灵根的痕迹,但肉馅上劲的手感是顾念花了三个多星期一刀一刀切萝卜、一颗一颗挤丸子磨出来的。泡椒里没有味脉分支出神入化的操作,但老卤和辣椒之间的平衡是孟时用了三坛不同的比例一轮一轮试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周主事在灵根检测那天说的一句话:“厨师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切别的。”她一直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厨修的修行境界。现在她觉得不是。这句话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无品不代表不能做菜。只是需要一把好刀,一罐好卤,一个愿意从头开始的人,和一群愿意弯腰教的人。
旁边蒋逐靠在桂花树干上,手里翻着那本绿皮笔记本。他看着石桌上的肉丸和泡椒,又看了看正在收拾灶台的顾念和孟时,偏过头在王晴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将来开店,后厨人手有了。”
王晴把陨铁刀从石桌上拿起来,刀面上的霜花纹路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她把刀放回厨房的刀架上,然后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
“顾念、孟时。”
两个人同时抬头。
“从明天开始,顾念继续练肉丸——不是做给我吃,是做给你们自己吃。每次做完自己先尝,尝完之后写下来:这颗丸子里哪个位置的火候偏了,哪个位置的盐少了。孟时继续做泡椒——不是一坛一坛开,是半斤半斤做。每次换一个配方比例,找到老卤和辣椒之间的最佳平衡点。”
她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从灵根检测被判定为无品,到现在一个能做出不散的肉丸、一个能做出保存期超过一个月的泡椒。无品不是不能做菜——只是需要比别人多练几遍。我跟蒋逐的店,后厨要的是肯练的人。你们想来的话,位置给你们留着。”
顾念把围裙叠好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创可贴和胶带的痕迹,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丸。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师姐,我哪儿也不去。”
孟时把老卤泡椒的坛子盖好,用毛笔在一块胶布上写了“第四坛·金参酸汤配比减半”贴在坛身上。“师姐,这坛子我先封起来。等你们店开张那天,我现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