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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帷初至(二)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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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氏进宫那日,天一直阴着。
她被引到偏殿时,殿中只点了两盏灯,光不算亮,刚好够看清人脸。
太子没问她从哪来,也没问她怎么知道朝上的事,只是看着她说:“你说半个月后,朝里争的就不是三件事了。”
霍氏伏身一礼,声音沉稳:“是。寺田、国书、边兵都只是表面。眼下真正空着的不是地,不是钱,也不是兵,是一句能让所有人都接着往下说的话。”
太子没接腔。
霍氏继续说:“要是没这句话,今日争寺的人明日就能争兵,今日借边事发难的人,后日也能借国书做文章。看着像在议国事,其实都在抢解释权。”
“谁先把这句话说圆了,谁就能定规矩。”
殿中静了片刻。
太子忽然问:“那你说说,该怎么圆?”
霍氏抬起头看他。
“简单。把三件事并成一件。寺不只是寺,是护国止乱。使不只是使,是开化通邦。官不只是官,是朝廷选才,不让世族养肥自己的门客。殿下不用急着动刀,也不用急着清算谁。您只要先告诉天下,新佛法、新官制、新往来,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国要有国的样子。”
她顿了顿,嘴角带了点笑。
“到时候反对佛寺的人,反的就不是一座寺了,而是反对护国。反对冠位的人,也不只是反对一套官名。是反对朝廷选人。他们当然还能反,只是开口之前总得先想想,自己像不像挡在国运前头的人。”
太子看了她很久。这女人说得轻巧,像聊天。
可他听明白了。
她说的是立局。不是把事情做成,是先把解释权握到自己手里。
他原先想的是一件件去说服人。佛寺为什么要立,使节为什么要遣,官位为何要改。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根本不必。
与其追着每个人解释,不如先把台搭好。谁赞成谁反对,都得站在他的台上说话。
太子靠在凭几边,慢慢笑了。
“你倒像是来替我写诏书的。”
霍氏垂眼道:“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觉得,殿下若只想着说服众人,就永远慢一步。朝堂上的人不怕道理对,他们怕的是自己没位置。”
“所以殿下给他们位置便是。”
“信佛的,给他护国的名。求名的,给他开化的名。至于想往上走的,给他能进的路。”
“人一旦觉得自己还能在新局里分一杯羹,就不会拼死守旧了。”
太子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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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上,先下的是一道温和得近乎体面的诏。
诏里不提压谁,不提削谁的权,只说佛法能安人心、镇国家,又说朝廷要明确官名、选拔人才,让能干的人能上去,别总让国事卡在门第上。
字句写得很正,挑不出刺,偏偏每一句都像提前堵了人的嘴。
苏我氏第一个出来附和。
他们当然要附和。礼佛本就于他们有利,太子如今把佛法抬到“护国”的位置上,表面看是顺了他们的势。殿上不少人因此松了口气,只当太子到底还是要借苏我的力。
三日后,太子又下了一道令。
命有司整理冠位名目,重定职责,凡京中近来办使务、修寺务、理仓廪有实绩的人,都能按才任用,不按旧规矩来。
这话一出,殿上静了半晌。
人人都听明白了。
前一道是在立话。
后一道,才是在收人。
嘴上说的是不拘旧例,实际上是把原本散在各家门下的人,往朝廷名下拢。从前能做事的人,先是谁家的门客,再是谁家的属官。如今太子给了他们一个新说法——朝廷选中的能吏。
名头一换,人就不一样了。
一名老臣先站出来,说冠位是国家大事,不可轻动。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慢悠悠接了一句:“朝廷正要选才,公却一味守旧,莫不是觉得国中只有门第可用,没有才干能用?”
那老臣脸色一僵,后半句话也没接上来。
太子坐在上首,听得分明,神情还是淡的。
他忽然明白霍氏那句“让他们在你的框架里反对”是什么意思了。
从前他想的是把道理讲到人心服。现在他想的是,先定一句谁都绕不过去的话。这样别人就算反对,也只能顺着他的词往下说。
这感觉并不痛快,甚至有些冷。可能做到这样,他觉得已经足够。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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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宅中时,苏我马子正看着新送来的寺院账册。
近臣低声把朝上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按才署用,不拘旧例”时,屋里安静了一会。
马子抬了抬眼。
“殿下近来,话说得越来越漂亮了。”
近臣不敢接,只道:“外头都说,太子这是要广纳贤才。”
马子笑了一声。
“广纳贤才?说得好听。无非是想把原本握在各家手里的小吏、工匠、译者、使人,一点一点收到朝廷名下。”
他把账册合上,指节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佛寺他要立,我不拦。国书他要修,我也能给他颜面。可若他借这些名头,把人和钱都理成自己的线——”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近臣也听懂了。
从前是苏我大臣一脉扶着太子往前走。如今这位太子,像是想把扶他的人,也一并收进自己的秩序里。
马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河胜那边呢?”
“还在宫里。”
“让人盯着。”
“是。”
“还有,”马子声音很淡,“那位新来的霍氏,也查查。”
近臣应声退下。
马子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案上的账册,很久没动。他原本以为,太子要的是成事。成事的人总要借力,既然借了力就总有价可讲。可现在看来太子想要的,不只是成事。他要的是让所有成事的路最后都通到自己脚下。
这就不是借力了。这是要驯马。
而马一旦知道缰绳要套到自己头上,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驯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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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太子在灯下批完最后一卷文书,忽然问身侧近侍,“今日朝上,谁反对得最响?”
近侍答了几个名字。
太子又问:“谁虽然没说话,回去之后却一定会动?”
近侍一愣,答不上来。
太子便笑了笑,把笔搁下。
“说话的人不急。真正要紧的是那些已经听懂了,却还没开口的人。”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陌生。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不能只看谁顺谁逆了。他得开始看谁能留,谁该换,谁表面在附和,心里却已经起了防意。
这才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