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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帷初至(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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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雨水刚过。
宫城檐角还挂着潮气,早朝却已争了两轮。
先争的是寺。河内新起的佛寺要不要拨田,拨多少,谁家出人修,谁家出木料。说是礼佛,底下打的都是自己的小算盘。
再争的是使。百济那边又递了国书,催着朝廷把两国来往名分早些定下来。回礼该怎么措辞,谁去接待谁去送护送,都是文章。
最后争到兵。筑紫那边有地方氏族不安分。消息一传到京城,立刻有人借题发挥,说新政坏了旧俗。人心浮了,边地才乱。
满殿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矛头逼的却是同一个人。众人嘴上恭敬,口口声声“请太子裁断”。实则是把刀柄递到他手里,再看他会不会自己握出血来。
批了寺田,就得动世家豪族的地盘。
应了使节,就得动国库的银。
调兵去筑紫,就得有人背“擅动兵马”的名。
理是太子的理,钱和兵却都是别人的。真出了事,骂名最后还得他来背。
他坐在上首,听臣子们争到末了,只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
墨痕新鲜,字迹五花八门。每一封单拎出来都堂皇得很,合到一处,却像一张细细织起、密不透风的网。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并不是反对他。恰恰相反,他们都很愿意借他的名。借他的名分压人,借他的志向取利,借他的手去碰自己不愿碰的东西。事成了,人人说是朝廷圣明;事败了,也总有人能把话绕回一句:太子年轻,志向太高远,行事太急。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把道理讲明,方能服众。如今才看清,光有道理没用。道理得先变成规矩,变成别人离不开、也不敢轻易推翻的东西。
不然,他说的每一句“为国”,都会被拆成三份。一份拿去争名,一份拿去夺利,最后一份才勉强算在国事上。
太子从不休的争执中抬起眼,目光从苏我氏的人脸上扫过,又落到几个持旧礼的大臣身上,最后停在侍立阶下的秦河胜。
秦河胜低眉敛目,像一尊稳当的木佛。
但太子清楚,他比殿上大多数人都看得通透。此人渡来人出身,通商路,懂人情世故,手里还握着钱粮与工匠。这样的人,既能为朝廷办事,也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能用。
却不能尽信。
太子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寺田照旧议。”他开口,“使书先留下,明日再议。筑紫那边,先派人发问状,不要轻易动兵。”
声音不高,殿中却渐渐安静下来。
这算不上什么决断,只是先把最棘手的矛盾压下去。可就这么一压,已经让不少人失望了。
他们本等着太子今天就表态站队:要么借佛法立威,要么借外使树名,抑或借边事拿兵。要么借边事掌兵。只要他先出手,旁人就知道该怎么围上去。
但他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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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起身离殿时,外头天色阴沉。宫人提灯过来,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有内侍趋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宫外来了一名方士,自称自大陆渡海而来,通黄老之术、历法占卜,也识诸国文字。她说——”
内侍顿了顿,像是也觉得这话大胆。
“她说,殿下今日在朝上看似压住了三件事,实则已经错失先机。再拖半个月,朝堂争的就不只是寺田、国书和边兵,而是到底由谁来替殿下书写这个‘国’字。”
太子脚步一顿。
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晃,连地上的人影都被扯得支离破碎。
写这个“国”字。
这话口气太大,却又准得可怕。
因为满朝真正争的,从来都不是几亩田、几队兵、几封国书。
争的是谁有资格定义天下格局,决定未来的走向。
名分,资源,话语权。
三样里但凡丢了任何一样,人能被捧得极高,也能摔得极惨。
“她叫什么?”太子问。
“只说姓霍。”
太子没有立刻应声。
远处宫门外,雨后的泥地还没干。一辆青帷小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不像来求见,倒像早就算准了,宫里一定会请她进去。
他看了片刻,淡淡开口:“带进来。”
内侍领命退下。
秦河胜刚好从后面走来,像是无意,脚步却停得恰到好处。
“殿下,”他低声道,“来历不明的人,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太子侧头看向他。
秦河胜神色平静,语气平稳:“尤其是渡海而来的人。她懂各国文字,会术数,会看人心。这样的人若只求富贵,还算好打发。若是图谋别的,就麻烦了。”
太子忽然笑了笑。
“你是在防她,还是在防我用她?”
秦河胜一怔,随即垂首:“臣只是怕有人借殿下的局入京。”
太子没有再多说,但心里明白这话未必没有道理。
只是这满朝上下,谁不是借他的局入京,借他的名做事?霍氏若真有本事,不过是把这件事做得更直白些罢了。
对如今的他而言,直白的人,未必比那些藏得深的人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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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下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皇宫笼罩在暮色里,显出一种将雨未雨的沉闷。
太子忽然觉得,这盘死局,总得有人来破。
旧臣不愿,豪族不肯,佛门各有算盘。
若京中没有一把新刀,那就只能等别人先把刀架到自己颈上。
于是他开口:
“让她进来。”
这四个字出口时没人知道,进宫的不只是一个方士。
进来的是一条新路。
也是日后,会反咬到他自己身上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