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31、第三十一章 混乱

　　封怨的意识陷入一片如墨的漆黑中浮浮沉沉，她能听得见，听得见哭声、尖叫、哀求。

　　一声又一声，是姑娘们被逼入绝境时，发出的最为惨烈的声音。

　　现在正一遍遍回荡在她脑海中。

　　可细细分辨下，她听出了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它低沉，嘶哑，满是不甘与怨憎——“杀！杀了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都杀了，我们就安全了……”

　　“杀……”封怨跟着呢喃了一句，那声音便大了几分，盖过了铺天盖地的悲愤痛哭。

　　“对！把他们都杀了，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死去的姑娘们。”

　　“鲜血，祭奠……她们……”封怨继续回应，茫然而空洞。

　　“为她们报仇！让她们神魂得以安息。”

　　“报仇、安息，我要报仇……”

　　棺外，祭坛正中，天火不熄，女子的哭声哀怨且悲戚，悠悠飘荡，萦绕在此一隅。火光在这哭声里忽地暗淡三分。洛青峰见状，拧眉低喝：“稳住！莫要被怨气扰了心神。”

　　祭坛周围，洛无布下重重阵法，牢牢困住那些怨气，不让其外溢。

　　而距离祭坛不远处，众人又打成了起来。

　　就在一刻钟前，山体再次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山从坍塌的隧道处断裂开来，轰然倒塌。山崩落地后，半截山体和大大小小的碎石霎时间淹没小半个城池，扬起铺天盖地的尘灰。

　　碎石滚落的动静稀疏未停，几道凌厉剑光猛地破开漫天尘灰。几个欲上前探查情况的洛家亲信猝不及防，被剑光击中胸口，倒飞出数丈远。

　　洛家人尚且未回过神，令七便应声而动，趁众人视线模糊时，双手一挣，断开腕上绳索，接着替其余人依次解开。

　　曲声笙摆脱束缚后，第一时间冲向祭坛。墨棠华急忙将人拦下，压低声音道：“此时打断，不仅你会因怨气缠身走火入魔，封姑娘也会有危险！”

　　“可是……”曲声笙攥紧拳头，指节泛青，虽被墨棠华按住，却还是蓄着一股子劲。她死死盯着祭坛，呢喃声中充满悲伤，“聆灵、阿怨，她现在一定很痛苦。”

　　墨棠华把曲声笙拉到身后，借废墟掩护身形，“有人来帮我们了，救人不急于一时。”

　　正说着，半空沙尘微微一荡，犹如一阵风抚过，他们身旁悄声多出一黑衣持剑人。

　　“知安？”墨棠华看着身旁像一道影子般的人，确认过其身份后颔首致谢：“沈大公子欠我的人情，算是还了。”

　　“你们切记，莫要离祭坛太近，把能杀得掉的全杀了。”

　　“洛家修士手里有血煞，多注意些。”

　　他蹙眉叮嘱，眸光越过身前百余洛家人和几十个黑衣死士厮杀在一起的混乱场面，直直望向祭坛。

　　黑衣人知安拱手一礼，跃身冲进人群。

　　“公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薛伍灰头土脸，一身血污，护在墨棠华周围，正解决完一个想要偷袭的人。

　　墨棠华见洛无也下场加入混战，这才开始往祭坛方向走去，给薛伍留下一句：“不用跟来，替我看好曲城主。”

　　祭坛上，洛青峰和其余七人显然分了心，天火火光较之前又弱了很多。

　　洛青溪额角冷汗直冒，朝洛青峰问：“师兄，我们还要坚持多久啊……”

　　洛青峰语气轻飘，也有些不确定：“待天火稳定了就好。”

　　话落，他转头向祭坛下匆匆扫过一眼，两拨人正打得难解难分。他心中着急，眉心紧拧，周身气息有刹那紊乱。

　　墨棠华躲在暗处阴影里，仔细观察着法阵，一边不忘留意洛无的动向。洛无修的皆为阴诡邪术，与他对上，需得万分小心，多防备些。

　　幸而，墨棠华一早命令七寻人时，特意让其交代过。

　　此刻，洛无正同带队前来的知安相持不下。更有另外两个沈家亲信护在知安左右，谨防有人偷袭。

　　三人当足以牵制住洛无。

　　墨棠华收回注意力，探手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在法阵变换间隙，把灵石错落扔在祭坛周围，破坏法阵纹路，阻碍其灵力流转。

　　祭坛周围共叠加着三个法阵，分别为防御、聚灵和镇压。阵眼每隔九息一换，唯有将三个阵眼同时破坏，才能彻底损毁法阵。

　　灵石溢散的灵力能有效干扰，使阵眼变换慢些，却撑不了太久。

　　在墨棠华专心寻阵眼时，洛青峰似有所感般朝近处墨棠华所在的废墟望去，分心打出一道灵力。

　　废墟顷刻坍塌，墨棠华反应很快，向旁边一让，碎瓦崩在他肩背上。

　　另一边，令七抬头望见这一幕，顿时顾不得其他，硬生生承了几剑，也要立即杀了周围拦路的洛家人，过来贴身护着墨棠华。

　　祭坛边的动静委实不小，惊动了洛无。他一时半刻脱不开身，视线只远远望来，脸阴沉得厉害。

　　祭坛上，汗水顺着洛青峰下颌滴落，他的灵力亦随自己不稳的心神时强时弱。终于，他对着洛青溪点点头：“用吧。”

　　洛青溪迅速掏出数张聚灵符，以指尖血祭出符箓扔向金棺，洛青峰紧跟着念出一道诀。

　　法诀一出，金棺下，阵中心，骤然汩汩冒出鲜血来。得聚灵符灵力加持的天火包裹住金棺，以阵中心女子鲜血为燃料，一时火光大盛。

　　洛青峰再领七人一同结印，一道结界彻底护住天火和金棺。

　　如此算稳住了天火。

　　好在，墨棠华也找到了阵眼。他与令七一起，同时破开三处阵眼。

　　法阵被毁，洛无受到反噬，捂着心口吐出血来，可他身法招式不见缓慢，依旧不落下风。

　　洛青峰留了两个人在祭坛上守着，自己带着剩下五个人直冲墨棠华而去。

　　令七拦不住，只拼死护在墨棠华身前。

　　洛青峰看清墨棠华的面容后，身形一顿，整个人愣了愣。

　　“三、三公子？”

　　他的剑尖，正指在墨棠华心口处，不往前递也不往后收，不像犹豫，倒像无措。

　　墨棠华因方才破阵，法阵凝聚的灵力溃散时在他周围重重一震，故而胸口气血正翻涌不止。

　　他见洛青峰倒没什么意外，只是虚弱的语气里带些失望：“想不到，连你也开始助纣为虐了。”

　　“不！我、我……”洛青峰举着剑，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身后，洛青溪脱离令七的缠斗也望了过来，那副心虚模样几乎与他兄长如出一辙。

　　“罢了。”洛青峰偏头，深吸一口气，“三公子要恨，便恨洛家、恨这个姓氏罢。”他再抬头时，眉心紧拧，眼底盛着一丝决绝狠意。

　　“洛无是什么时候不再信任我的？”墨棠华抬手握住即将刺入心口的剑，鲜血自掌心顺着手腕落下。

　　洛青峰目光在触到那抹殷红时，手上力道下意识卸了五分。他正纠结自己该不该心软回答，话却已说出口：“早在金棺在天哭崖出事，天雷劈死所有炼器师当晚，洛无就差人将信送往海外仙山。”

　　“我猜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你，他的意思，亦代表家主的想法。”

　　听到答案，墨棠华松开灵剑，一双眼不闪不避对上洛青峰视线：“多谢。”

　　一直在一旁的洛青溪拍拍自己兄长的肩，踟蹰道：“要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听接连不断的“嗤”、“嗤”声从祭坛上响起，打断了洛青溪的话。

　　继而，是重物落地的动静，随着结界破碎的轻响，尖锐刺耳的哀嚎和怨气争先恐后自祭坛法阵中纷涌而出。

　　“天、天天火，天火被怨气扑灭了！”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洛青峰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前胸一阵剧痛便令他面目扭曲起来。他低头查看疼痛来源，就看到一只惨白的手沾满鲜血，正从自己胸膛穿出。

　　锋利的指甲上还挂着血肉。

　　洛青溪哪怕站在洛青峰身边，也根本拦不住。他脸色发青，双腿哆嗦着，险些软倒。

　　“杀了你们，都杀了……”

　　女子的嗓音，沙哑的不成调子，呼出的气都是冷的。刺骨的凉意贴着洛青峰的耳廓钻进他身子，令他剧烈颤抖起来，鲜血都似轻微冻结般，滴得缓慢。

　　“封姑娘……”

　　“阿怨！”

　　这两声，是墨棠华叫的。

　　他在看到封怨不甚清明的眼时，神色无疑是复杂的、震惊的。

　　洛青溪哆嗦着，抡剑就要砍向封怨，墨棠华指尖寒光一闪，银针飞出，命中洛青峰手肘要穴。

　　封怨歪了歪头，白得瘆人的唇咧开一个弧度大得不正常的笑，衬得整张脸扭曲而僵硬。

　　她把手稍微抽出一点，在洛青峰胸腔里搅了搅，待人咽气，她掏出个猩红的玩意儿，丢在洛青溪怀里。

　　在洛青溪吓得六神无主，险些晕厥时，封怨“咯咯”笑了两声，抬手劈在人天灵盖上，给了他一个痛快。

　　青字辈这两个兄弟，死得确实不算痛苦。

　　周围，不仅仅洛家人愣住了，令七也僵在了原地。

　　封怨没有看墨棠华一眼，亦没有看令七。

　　她的身体向下一个洛家人逼近，怨气在驱使她的身子，故而她一脚深一脚浅，两条胳膊晃荡在身侧，脖子无力地歪向一边。待需要使力时，再是另一副模样。

　　像是很多个魂共用一副皮囊。

　　她手上没有拎金棺，用手撕碎仇人血肉，似乎来得更为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