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29、第二十九章 死城

　　“虎毒不食子，洛无对他这个侄子，应当会有几分亲情罢。”墨棠华垂下眼睫，捂着心口蹙了蹙眉，“如今，只能试一试了。”

　　封怨见他似身子不适，心中又是一阵惊慌，她搀住墨棠华，尽显关切。

　　墨棠华苍白面上露出一抹笑，轻轻摇头：“我无碍，方才跑了两步，急了些，一会儿就没事了。”

　　封怨不放心，一把将他抱起，怀里这人竟比她棺材盖还轻。她抱稳墨棠华，转身对令七道：“洛行川这人，麻烦你替我看住他。”

　　令七脸上的惊讶还未来得及收回，闻言连连点头应了一句：“好，封姑娘放心吧。”

　　回屋路上，夜风轻呜，风中散着淡淡的血腥气，婆娑树影铺满长廊。

　　脚步声浅浅荡开，封怨越走越慢，“明日我们，是直接去浮光城用洛行川换人吗？”

　　“或者，他们要的人是我，还有金棺。如果能换得姑娘们安全回家，大不了我再从城中杀出去。”

　　墨棠华沉默不语，他一手环在封怨肩侧，将那处衣料揪起又松开，显然是有心事。

　　封怨把人送回房中，确认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后，便要离开，去找弦衣要一身换洗的衣物。

　　在这时，墨棠华拉住了她，“封姑娘……”他叹息一声，语气沉了些，“你可想知道，洛家此次在浮光城中，绑架少女们的最终目的？”

　　封怨脚步一顿。

　　墨棠华继续道：“他们就是为了引你过去，只要你带着金棺去了，等待你的就是天罗地网。而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你和金棺，更是要补全金棺的火候。”

　　封怨目光落在他身上，“金棺，火候不足？”她不好奇墨棠华是如何知晓的，只默默握紧了染血的系带。

　　墨棠华颔首：“差一个月。”

　　屋内静默半晌，就在墨棠华以为封怨不会在问些什么时，封怨充满恨意的声音幽幽响起：“我不可能让他们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了。”

　　“还记得那天夜里，令七带回来的人吗。”墨棠华掩唇，低低咳嗽两声，嗓音沙哑，“当时他在我手心里写下一个日期，我也是这两日才反应过来，他写的是三年前，洛家正式为金棺淬火的日子。”

　　“比洛家原先定下的，晚了整整一个月。”

　　所以，他们选定了怨气重的浮光城作为祭坛，便是为了补足这一个月的火候，不知又要献祭多少无辜的少女们。

　　思及此，封怨恨不得立刻撕碎洛家所有人。

　　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转身，走出房间，是要去和曲声笙商量去浮光城救人一事。

　　天色将明，晨光熹微时，封怨已换好衣物，同墨棠华一起和曲声笙商量妥当。

　　属于深秋的寒意酝酿一夜，在清晨随着带有露水湿意的风扑面而来。

　　准备上马车的墨棠华捂着心口蓦地咳了许久，薛伍赶忙取出一件披风给墨棠华披上。

　　封怨有些担心道：“要不，你留在城主府。”

　　“我没事。”墨棠华对她温柔笑笑，“他们若是将浮光城作为祭坛，必定会布下诸多法阵作为辅助。”

　　“我或许能破一二，以免浮光城来日真成了一座死城。”他上车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了封怨一把。

　　车内，曲声笙赞叹道：“墨公子居然还会这些。”

　　墨棠华自谦了几句。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曲声笙视线落在封怨从始至终一直背在身后的东西上，“阿怨，可以告诉我，你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吗？”

　　“昨夜那些，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只消片刻，便能在棺内起死回生……若是传出去，天底下恐怕会有不少人觊觎你这金棺。”

　　封怨将曲声笙眸底的心疼与担忧看得分明，她回以一笑，从上花轿时说起——原本要去王城的轿子改了道，径直向西而去，一路不停。

　　从掠过荒山、夹杂无数少女哭嚎的风迎面吹来，说到山顶血色一片，断肢残骸堆了满地。

　　从意识消散前想再看姐姐一眼的执念，说到心跳渐渐远去，连泪水再也流不出一滴的绝望和恐惧。

　　封怨说得很慢，说完属于“她”的过去后，她抱住曲声笙，把下巴搭在对方颈窝处，和小时候一样。

　　“有金棺在，我就不会死，所以我随时带着它，别人抢不走。何况这还是证明洛家罪孽的证物……”

　　曲声笙回抱住她，声音颤抖，掺杂着明显的哽咽：“处理完浮光城里的事情，和姐姐回家好不好？我们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封怨抬起眼帘，同墨棠华的目光撞在一起，对方略显仓促地偏开头。她因他这番和往日从容模样相悖的举动，散了几分心底的难受。

　　如果可以，她也想安安稳稳，过一过寻常人口中的寻常日子。

　　“若有一日，我将洛家斩草除根，将他们欠下的罪孽销尽。待怨恨散去，尘埃落定，或许，我会来找姐姐。”

　　曾经，封怨是不会纠结的。

　　但这一路，墨棠华带她看了太多，赶路时，他便把他平生见闻，过往旧事，悉数说给她听。有话本里的故事，有他自己游历四方的奇遇，还有他人或平凡或优越的一生。

　　都是些零碎的东西，拼拼凑凑，是一片又一片的人间，让她也无端生出些好奇和贪心。

　　曲声笙没有再勉强封怨，她能感受到怀里人身上萦绕不散的怨气，听得出对方的无可奈何。

　　她只抱着她，默默珍惜这片刻安宁。

　　临近午时，一行人到了浮光城附近。

　　城主府剩余的侍卫先他们一步到了，约有八九十人，算上浮光城内，正被洛家借用修缮城池，能为曲声笙所用的，得有五百余人。

　　曲声笙命侍卫们留在隧道外听令，随时准备接应，不得放任何人入城。

　　入城的路唯有一条，崎岖不平，通往一条阴暗隧道。隧道被封了整整八年，而今被重新开辟，有极大的坍塌风险。

　　几人脚步轻缓，入隧道后不发一言。

　　墨棠华早早给洛行川喂了药，封了要穴，让他失了反抗能力，现在更是连嘴也堵得严实。薛伍把他扛在肩上，走在最后。

　　隧道尽头，有两个洛家人看守着，令七和曲声笙隐匿气息上前，无声无息地把人处理了。

　　站在隧道口向下望去，能看清整个浮光城。

　　目光所及处，是被火焚烧过的房屋宅邸、倒塌的建筑，是路边的白骨在阳光下依然寒意森森，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困在此方天地，散不出去。

　　封怨一眼注意到城中心最高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有一层薄薄的雾笼在上面，看不真切。她指尖不自觉颤了一下，顿时种不好的感觉。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故地，薛伍红了眼眶，他小声嘟囔一句：“奇怪，人呢？”

　　“洛家来了三百人，我亲眼见他们挪开山石，打通隧道入城，加上来城中帮忙修缮的人，此刻浮光城中少说也得有八百人才对。”

　　曲声笙紧皱眉头，右手搭在腰间软剑上。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自隧道口传来。紧接着，伴随山石不断滚落的响动，整个山体轻微摇晃起来。

　　“不好，隧道要塌！快走！”

　　脚下杂草丛生，封怨一把揽住墨棠华，半搂半抱带着人跑至山脚下，远离山体。

　　曲声笙和令七冲在前面，薛伍因肩上扛了一个人，动作慢了些，不慎被山石撞到了腰。

　　好在没有太大问题。

　　封怨环顾一圈，周遭模样大改，和站在隧道上望见的景象截然不同。

　　周围建筑不仅完好，路边的白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他们被人摆成各种姿势放在酒楼、茶馆内，有倚在窗边的，有趴在案上的，还有围坐在桌前的。

　　尸身相当新鲜，露出的皮肤上未见明显尸斑，亦不见伤痕。

　　“不是有人刻意摆放，那是他们死前的模样。”墨棠华脸色非常难看，他沉声问曲声笙，“这些是不是你的人？”

　　曲声笙盯着屋内的尸体，愣了好一会儿，她不可置信般呢喃：“洛家，把他们都杀了……”

　　封怨一转头，就看见了长街正中，那个醒目的高台，上面有一个用鲜血绘着的巨大法阵，法阵上方是闷闷的一片灰雾。

　　她能感受的到其中蕴含的滔天怨气，不止是姑娘们的恨，还有……

　　封怨情不受控制般走近了些。

　　她看见了，看见百姓一个接一个惨死在王令之下，看见冲天火光瞬间淹没满城繁华，看见蒙面的凶手提着滴血的刀，如鬼魅一样追在身后。

　　眼见房屋轰然倒塌，断绝逃跑的路，耳畔萦绕着从遥远过去回荡而来的凄凄哭喊声。

　　是这座城里沉淀了八年之久的，属于浮光城万千无辜百姓的怨恨！

　　那些怨，也在引动她身体里和金棺中积压的怨气。

　　封怨骤然清醒，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姐姐！”

　　“墨棠华！”

　　“你们在哪儿？”

　　空旷城池中，无人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