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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食人女鬼   车厢的 ...

  •   车厢的晃动的节奏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不安的心脏。

      腰像一截折断的柳枝般,侧倒在右边的座椅,披着西装外套,散落的发丝随着我的动作滑落。

      嘴唇在发烫。

      不是那种温暖的热,是那种被反复摩擦、碾磨之后,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涌上来试图修复创口的、火辣辣的热。

      嘴唇上的脉搏在“突突”地跳动。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下唇。

      嘶——真的破皮了。

      他刚才说那是不小心。

      一个活了几百年怪物,说他“不小心”咬了我一下,我是不是要感谢他没有吃了我?

      那个混蛋。

      我咬紧牙关,在心里把刚才那番鬼扯的“消毒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离谱。

      他每句话都说得像模像样,什么“职责”、什么“维护规则”、什么“契约意味着是一家人”,听起来逻辑自洽、冠冕堂皇,但到头来不就是强吻?

      把性骚扰包装成售后服务,他应该去写诈骗广告,而不是在马戏团当售票员。

      “Ticket Taker!!”

      我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疼的,“我问你——你的规则里,有哪一条写明了?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对我做这种事?”

      他微微偏了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面对孩童提问的、耐心十足的长者。

      “小姐,事急从权。当您遭受了外来者的污染,而您本人又无法判断其危害性时,由我来执行‘清洁’,是最高效、最直接的方案。”

      他顿了顿,白色眼眸在面具后平静地与我对视,“在当时的环境下,征求一个处于恐慌状态的人类意见,是低效且不必要的。我的职责,是帮助您。”

      “你对我做的事——又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勉强撑起身体,靠在座椅上。

      被撕碎的上衣残片挂在肩头,西服外套从肩膀滑落了一半,又被我用力拽回来裹紧。

      售票员没有立刻回答,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身后交握,站姿笔挺,像一位绅士。

      身形修长,肩线平直,从宽阔的胸膛到紧实的腰腹,是那种被包裹在西装下时显得斯文克制,但一旦显露便极具压迫感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力量感。

      礼帽宽大的帽檐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那张黑白分明、永远微笑的面具,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微微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随之向下压了半寸,那双蓝白相间的眼眸从阴影深处亮起,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份内工作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道工序。

      “区别在于意图、方式和结果。”

      “那个闯入者的行为,源于失控的兽性。接触方式低效且具有潜在的污染风险,他的意图是索取,方式很混乱,结果是给您带来了恐慌和身体上的不适。”

      “而我的行为,源于契约所赋予的职责。经过计算,我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最高效的清理。我的意图是修复,我的方式是秩序,我的结果是——”

      他顿了顿,蓝色眼眸在面具孔洞后微微亮了一下,“您身上的痕迹被清除了。”

      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这人居然真的把这套逻辑当真了?他不是在狡辩——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所以,你和他最大的区别,就是那个是野兽,而你这个禽兽,披着一张能说会道的、讲逻辑的皮?

      我还没想好怎么把这句话骂出口,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和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偏执狂辩论伦理道德,我大概是疯了。

      脚下的哐当声频率变低,节奏变慢,最终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嘶鸣,车厢轻轻一震,停靠在了又一个熟悉的站台。

      和上一个站台一模一样。

      一切都像是前一个站台的复制品——不,更像是前一个站台本来就在这里,从未消失过,只是跟着我们一路开了过来。

      车门“噗嗤”一声打开。

      我看了售票员一眼。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走道中央,站姿没有丝毫变化,双手仍交握在身后,背脊挺直。他的脸转向车门方向,面具上那道永远微笑的嘴弯着,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哒,哒,哒。”

      节奏不紧不慢,鞋跟敲在站台的地砖上,然后跨过车门与站台之间的缝隙,踩在车厢的金属地板上。

      一个身影踏入了车厢。

      那是一位身段窈窕的年轻女性。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职业套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肉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脚上蹬着一双精致的细跟高跟鞋。

      臂弯里挎着一只名牌包包,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黑色发包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她用一个不耐烦的动作别到耳后。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粉底、眼线、豆沙色的口红。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算得上漂亮。

      一个普通的、疲倦的、加班到深夜终于搭上末班车的白领女性。她看起来和我一样,是被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吞进来的倒霉蛋。

      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她描画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涂着蜜色唇彩的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没料到车厢里还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离她较近的售票员身上,那张黑白分明的面具在灯光下显得诡异而冰冷。白领女性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似乎立刻察觉到了售票员身上那股非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的鼻孔微微张开,极细微地,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我。

      我从座椅上探出头,好奇地朝她的方向看去。我狼狈地裹着售票员那件过大的深蓝色西服,头发也散乱着,嘴唇红肿破皮,看起来一定糟透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人类在看到另一个人类时,本能的、带着惊喜的反应。在这片死寂的、空无一人的地铁里,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同类。

      白领女性脸上的惊喜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艳丽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她眯起眼睛,那双涂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她抬起手,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掩住嘴角,发出了一串极轻的、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像银铃,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

      “哎呀,”她放下手,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我和售票员之间来回扫视,声音甜得发腻,“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被一个陌生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还被对方用这种促狭的语气调侃,一股热气猛地冲上我的脸颊。我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手臂伸进袖子里,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宽大的西服完全遮住了我被撕碎的上衣,也遮住了那些让我羞耻的痕迹。

      我又用手指胡乱地梳理了几下散乱的长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她眯起眼睛,用那双漂亮的、化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晚上好,女士。”售票员的语调是他一贯的那种平稳的、彬彬有礼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低音。他那双眼眸在面具孔洞后面安静地亮着。

      “呵呵,没想到我居然能遇见你们,这里真是奇怪的地方,等了那么久一个人也没有。”

      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清脆,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电台深夜节目里那种让人想打电话进去倾诉的主持人嗓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破地铁上只有我一个呢。”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抬起头,有些局促地朝她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就在视线重新对上的那一刹那,我心里“咯噔”一下。

      “喂,那边的先生。”

      那个笑容依旧挂在她脸上,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舔了舔嘴唇,用一种商量货物价格的语气,轻飘飘地开口。

      “在这种鬼地方,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都是吃这口饭的,好东西见者有份。何必为了一个人类伤了和气?我不贪心,不如我们……一人一半?这个提议,够公平了吧?”

      一人一半。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将我刚升起的最后一丝庆幸彻底浇灭。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高,但在这节空荡荡的车厢里弹来弹去,变成一片细碎的、无处不在的声响。“我胃口不大。我只想吃一半。”她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错觉,“剩下的你打包带走——或者我打包,都行。”

      售票员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此刻,他才微微偏头,手指在身后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一台老式计算机在运行某个复杂程序时发出的机械滴答。

      “恐怕这无法达成共识。”售票员开口了,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在念一条不容更改的法律条文,“她身上的一切属于我们,你——无权染指。”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缓缓眨了下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关掉一台机器的电源。

      “那就没办法了。”

      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扭曲,那份职业性的微笑迅速被一种原始的、饥饿的狰狞所取代。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尖利地嘶吼一声,嘴巴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猛地裂开,露出满口细密的、鲨鱼般的尖牙!她猛地将手里的名牌包包砸向售票员,身体随即化作一道白影,带着腥风扑了上去!

      售票员的身影几乎是同时移动。他侧身避开飞来的皮包,戴着白手套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女人抓向他面门的手腕,然后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但女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嘶吼着,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暴涨成锋利的黑色利爪,狠狠抓向售票员的胸膛!

      售票员松手,后撤一步。利爪划破了衬衫,布料撕裂声中,三道极细的血痕出现在他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只是在确认衣服的破损程度。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蓝白相间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冰冷的、不容置喙的怒意。

      战斗在狭窄的车厢里瞬间进入白热化。女人的攻击疯狂而毫无章法,完全是野兽的搏命姿态;而售票员的格挡与反击依旧精准、高效、致命,每一击都攻向对方的关节与要害。

      就是现在!

      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完全无暇他顾的瞬间,我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逃!立刻!马上!

      我贴着车墙边缘反手推开车门。

      身后传来售票员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别乱走!”,和女怪物歇斯底里的嘶吼。

      趁着售票员被女人缠住的空隙,我踉踉跄跄地摔出了车厢。

      没想到踩到的不是暗红色的防滑砖,而是老旧潮湿的米黄色地毯。

      地毯的绒毛早已被踩秃,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纤维,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被无数双脚磨过却从未被清洗的触感。

      我扶着墙壁直起身,手掌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瓷砖,而是微微发潮的、像被蒙了一层厚灰的土黄色墙纸。

      我回头——身后那扇车门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面同样的土黄色墙壁。

      没有出口,没有退路。

      这里是后室——黄色房间,无尽的、单调的、没有尽头的黄色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食人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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