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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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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宫几坤问。
“快二十日了。”老妇站在一旁,声音低下去,“请镇上的郎中看过,敷了草药,总不见好。”
宫几坤打开壅济大师给的布包,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她又从自己的水囊里倒出清水,将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女孩疼得直抽气,但咬着嘴唇没有哭。
“伤口里面有东西没清干净。”宫几坤说,“需要重新清理。”
老妇攥紧了围裙。“姑娘,能治吗?”
“能。”宫几坤说,“会疼。”
老妇俯身握住孙女的手。“忍一忍,让这位阿姊给你治。”
宫几坤从布包里取出一柄小银刀。刀是壅济大师给的,薄而锋利,专用于清创。她在火上烤过刀尖,然后小心地挑开薄痂,将伤口深处的脓液和坏死皮肉一点一点清除。女孩疼得浑身发-抖,汗珠从额头滚下来,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
清创完毕,宫几坤将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但女孩像是熬过了整整一日,瘫在炕上大口喘气。
宫几坤从布包里分出五包金疮药和三服退热散,放在炕头。“药每两日换一次。换之前用烧开放凉的盐水清洗伤口。”她看向老妇,“盐水要干净,手也要洗干净。”
老妇连声应着,眼眶泛红,转身去灶间端来一碗热粥,非要宫几坤喝了再走。宫几坤没有推辞,接过粥碗慢慢喝完。
粥是小米熬的,加了切碎的野菜,咸淡刚好。
喝粥时,老妇坐在炕沿上,絮絮叨叨说起了匪患的事。匪是去年秋天冒出来的,在天山与凉州之间的山地活动,劫过路的商队,也劫山边的村子。镇上的青壮年曾自发结队去搜过一次山,什么都没找到。报了官,官也派人来看过,说匪不在本县地界,管不了。
“后来呢?”宫几坤问。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老妇叹气,“该来的还来。上月她们劫了东边一个村子,我这孙女就是那时伤着的。她爬在墙头上看热闹,被一个骑马匪用刀背抡下来。”
宫几坤沉默着喝完粥,起身告辞。走出土屋时,日光已经西斜得很厉害了。镇上的屋顶被染成暖黄-色,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直直上升,散入灰蓝色的暮霭。
她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在镇上找了一家客舍住下。
客舍不大,进门是一间通铺房,她多付了些银钱要了单间。房间窄小,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墙面糊着旧报纸,窗纸破了一个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宫几坤将行囊和剑匣放在床内-侧,在桌边坐下。她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日光,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母亲。
“母亲大人安好。儿今日离天山,行至山下集镇。沿途平安,不必挂念。壅济师母备了药材,儿沿途可为病痛之人略尽绵力。……”
她停笔想了想,没有写老妇孙女的事。壅济大师教过她,医者诊病,不可四处张扬。她只写:“山下风物与山上殊异,麦苗已青,农人始耕。”
第二封写给长姊宫栖木。
“长姊如晤。妹下山首日,行约四十里。天山南麓春意初现,与姊信中描述的江南春-色相较,此地仍是乍暖还寒。……”
她没有写匪患的事。长姊是储君,日理万机,不必为这等小事分神。况且老妇说的那些,她尚未亲见,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写入信函。
第三封写给二姊宫娇令。
这封信写得最长。
“二姊,我今日见到一个伤在匪患的孩童。八-九岁,腿上的伤口烂了二十日。我为她清创时,她疼得发-抖,却不哭。镇上的老妇说,匪是去年秋天来的,官管不了。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全部实情,但那伤口是真的。壅济师母教我医术时曾说,学医是为了理解生命的脆弱。今日我蹲在那个孩童面前,手里拿着银刀,第一次明白了这句话。脆弱不只是会流血、会溃烂、会死。脆弱是那个孩子躺在炕上二十日,除了她祖母,没有人在意。……”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客舍的墙壁薄,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鼾声和更远处街上偶尔的犬吠。
她将三封信分别封好,准备明日一早送到镇上的驿递铺。
然后她吹熄油灯,和衣躺在板床上。
床板很硬。天山上她的床也是硬的,但那种硬是石头砌成的硬,平整而安稳。这张床的硬是不平整的,有几块木板微微翘起,硌着她的肩胛。
她闭上眼睛,听窗外的风声。
山下的风比山上软。天山的夜风像刀子,这里的风像手掌——粗粝,但不那么锋利。远处有河水流动的声音,不疾不徐。
她想起老妇说的话。匪在山上,官管不了。
她又想起承云大师今早说的最后那句话——“该教你的,我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承云大师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宫几坤跟了她十一载,知道她在不言语的时候往往比言语的时候说得更多。
剩下的路。哪些路?
从天山到柳城是一千三百里,这条路该怎么走,承云大师只说了方向——走陇右官道,穿凉州,折向西南。但老妇说的那些匪,就在这条路上。
承云大师知不知道那些匪?
一定知道。壅济大师从前下山施药,回来时必定会说起山下的情形。承云大师不可能不知道。
她知道,但还是让宫几坤独自下山了。
宫几坤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灭了的油灯,灯盏在从窗缝透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早承云大师给她盘缠时,布袋里除了碎银和铜钱,还有一枚小小的铜牌。她当时没有细看,以为是寻常的平安符之类的东西。
她从床上坐起来,摸到行囊,取出那只布袋。
铜牌在掌心。就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她看清了铜牌上的刻纹——正面是一个“宫”字,背面是一朵五瓣梅花。
她认得这枚铜牌。宗室子妹每人一枚,是身份的信物。她的三位阿姊各有一枚,她自己从小也有一枚,但三岁上山时母亲替她收着了,说等她长大再还给她。
如今它出现在承云大师给的盘缠里。
是谁把它放进来的?是承云大师从母亲那里取来的,还是母亲寄信时一并寄来的?
宫几坤握着铜牌,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铜牌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不知道在被放进布袋之前,曾在谁的手中辗转。她将铜牌重新收好,躺回床上。
这一-夜她睡得不沉。几次醒来,听到风声中夹杂着远处骡马的铃响。那是赶夜路的商队从镇外官道上经过。
天亮时她起身,用井水洗了脸,去镇上的驿递铺将三封信寄出。驿递铺的差役是个中年妇人,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上的收件人,目光在宫几坤脸上多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收了邮资,盖了戳,将信扔进身后的木格子里。
宫几坤离开驿递铺,在镇上的早点摊子吃了一碗面片汤,然后回到客舍取了行囊,继续向西。
出镇不远,地势渐渐升高。路两旁的庄稼地变成了荒草滩,再往前,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从这里开始变得狭窄,从可以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宽度,缩减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路面也不再是夯实的沙土,而是坑洼不平的碎石。
她走了大约二十里,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嶙峋的岗子。
乱石岗。
老妇说的匪患,就在这附近。
宫几坤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地形。承云大师教过她,行走在外,眼睛要比脚先到。岗子上巨石交错,最大的有一人多高,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荆棘,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将剑匣的系带调整了一下,让它更贴近肩背,便于随时取用。
然后她走进了乱石岗。
乱石岗比从远处看时更大。
宫几坤走入岗子深处,两侧的巨石渐渐高过头顶,将日光切割成零碎的亮块。路面完全被碎石覆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荆棘从石缝里伸出来,枯枝上挂着干涸的暗色痕迹——说不清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走得太快。承云大师教过,陌生地界,快不如稳,稳不如静。所谓静,并非站着不动,是让脚步声变轻,让呼吸声变匀,让耳目成为全身最忙碌的部分。
风从石缝间穿过,呜呜作响。这声音里夹杂着别的动静。
宫几坤停步。
前方大约三十步外,一块巨石的背后,有人压低嗓音说话。不止一个人。声音被风搅得破碎,但语气中那种急促和凶狠不需要完整的句子就能辨认。
她没有贸然前进,而是侧身贴住一块巨石的阴影,向声源处靠近。脚下的碎石不可避免地被踩响,她将声响控制在风声的间隙里——风起时移步,风停时静止。
绕过那块巨石,视线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