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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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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宫几坤便醒了。
天山之巅的春末仍带着凛冬的寒意。她推开木窗,冷气扑面而来,远处雪峰在熹微中泛着幽蓝的光。她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今日要下山。
这个消息是三天前承云大师告知她的。那天午后练剑完毕,承云大师将她唤入静室,取出一封以蜡封口的信。“送到西境柳城,交予温故衣。”承云大师说这话时神色与寻常无异,仿佛只是让她去山腰取一捆柴。宫几坤接过信,没有多问。十一年的相处让她明白,承云大师说多少便是多少,追问无益。
她将信收入行囊最里层,与母亲上月寄来的家书放在一处。那封家书她已经读过许多遍,信上母亲问及她的剑术进境,问及山中冷暖,末尾照例写着家中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二姊宫娇令的信也在同一只封筒里,写得比母亲的更长些,讲了许多京城里的趣事——今年春闱的策论题目出了纰漏,主考官上表请罪;南苑新进了一批西域良驹,其中一匹通体雪白,被长姊宫栖木选中做了坐骑。宫娇令在信中写:“你若见了那匹马,定然喜欢。待你回来,阿姊或许已经骑腻了,正好让给你。”
宫几坤将信纸按原样折好。她与家人相处的时间确实不多。三岁离宫上山,此后十余年间,唯有过年时回京住上十几日。每年那十几日里,母亲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她幼时爱吃的菜,长姊会考校她的课业,二姊则拉着她在城中到处走动,看灯会,逛书肆,听曲艺。她与家人之间的情感不是朝夕相处酝酿出来的浓烈,而是靠书信和那每年十几日的相聚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不算深,但很稳。就像天山脚下的溪流,冬日结冰,春日化开,年年如此,从不断绝。
行囊收好,剑匣缚上肩背。宫几坤推门走出小屋。
三位师长已在崖边等候。
承云大师负手而立,面向云海。她今日穿的是寻常练剑时的青布长衣,未着大氅,山风吹动衣袂,身形纹丝不动。壅济大师坐在一侧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只布包,正用麻绳仔细捆扎。智皋大师怀抱一张古琴,指尖轻轻拨着琴弦,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宫几坤走上前,向三位师长依次行礼。
壅济大师先将那只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些成药。”她说,声音温和,像融化中的雪水,“金疮药十包,退热散十五服,还有几味常用的药材,我都写了用法。路上遇到有病痛的,可斟酌使用。用完了也不必省着,到了城镇再补便是。”
宫几坤双手接过。布包比她预想的沉,药材的气味透过粗布渗出来,苦中带甘。
壅济大师看着她的眼睛,又说:“记住我教你的话。学医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理解生命的脆弱。”宫几坤接道。
壅济大师点点头,不再多言。
智皋大师将古琴递给一旁的徒子,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笛身不过一尺有余,通体青黄,显然是常年把-玩留下的光泽。“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智皋大师将竹笛递过来,“乐可通心,亦可见性。旅途寂寞时吹上一曲,比对着山风说话强些。”
宫几坤接过竹笛。入手温润,笛尾刻着一个小小的“智”字。她将竹笛小心收入腰间。
智皋大师微微一笑,退后半步。
承云大师转过身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宫几坤的脸上移到她肩后的剑匣,再移回脸上。天山上的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霜月在你背上。”承云大师说,“它跟了我三十年,跟了你三年。你知道它为什么叫霜月?”
宫几坤答道:“因为剑出鞘时,剑光如霜如月。”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承云大师淡淡道,“真正的原因是,霜是冷的,月也是冷的。用剑的人心要冷,不能被情绪牵着走。但霜会化,月有阴晴圆缺。所以心也不能永远冷下去。什么时候该冷,什么时候该暖,你自己去琢磨。”
宫几坤垂首:“徒子谨记。”
承云大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宫几坤。“盘缠。”
宫几坤接过,布袋沉甸甸的,是碎银子和铜钱。
“下了天山,走陇右官道,穿过凉州地界,再往西南折向祁连山余脉,柳城就在山脚下。”承云大师说,“全程大约一千三百里。以你的脚程,走快了大半个月,走慢了四十余日。不用赶。”
她说完这几句,顿了顿,又道:“你三岁上山,在我门下十一载。该教你的,我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宫几坤跪下,向承云大师叩首。起身,又向壅济大师和智皋大师分别叩首。
壅济大师侧身受了半礼,智皋大师则伸手虚扶了一下。
“去吧。”承云大师说,“下山的路你走过许多次了。”
宫几坤没有再说话。她最后望了一眼三位师长,望了一眼身后的屋舍和练剑的崖坪,然后转身,沿石阶往山下走去。
石阶共有三千六百级。她三岁那年是被承云大师抱上山的,后来每年下山回京,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再走回来。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第十七级右侧有道裂纹,第八十级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第五百级以上的石阶被山泉浸润得常年生着青苔。
走到第一千级时,她停步回望。
崖边已经看不见三位师长的身影。天山的雪峰在日光下白得耀眼,云海翻涌,将山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过了山腰,积雪渐薄,松柏渐密。再往下,阔叶林取代了针叶林,空气也不再那么稀薄。耳边开始有了鸟鸣,不再是山顶那种只有风声的寂静。
午后,她走出天山北麓最后一道山门。
山门是座石牌坊,上面没有刻字。牌坊外是一条土路,通往三十里外的集镇。路两旁是刚刚返青的草场,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
宫几坤在牌坊下站定,回身望向天山。
从这个角度看,雪峰已经被前山遮挡,只能看见层叠的山脊线和山脊之上一点白色的尖顶。云层低垂,将山峰与天空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灰白。
她收回视线,沿土路向西走去。
行出大约十里,路边的草场渐渐变成了庄稼地。麦苗不高,绿中带黄,地头的沟渠里流着融雪汇成的水。有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看见她这样一个背剑的独行少年,抬头望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宫几坤走得不快。壅济大师说过,长途行路,起步不可太急。她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脚步与呼吸合上拍子,这是承云大师教她的法门——走路与练剑一样,要稳。
太阳偏西时,她望见了集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小河而建,是天山脚下往来商旅歇脚的地方。宫几坤从前过年回京时经过这里几次,不过那时都是随师长同行,有车马接送,从未独自在镇上停留过。
镇口有家茶摊。一个老妇在棚下烧水,几张粗木桌凳摆在路边。棚子旁边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些麻袋和陶罐,大概是哪个行商暂时寄放的。
宫几坤走进茶摊,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妇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肩后的剑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姑娘喝什么茶?有砖茶,也有今年新采的春茶。”
“砖茶就好。”宫几坤说。
老妇应了一声,从灶上提起铜壶,往粗陶碗里注入滚水。茶叶是事先放在碗底的,热水一冲,深褐色的茶汤打着旋儿漫上来,带着一股粗粝的香气。
宫几坤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茶很浓,微苦,回甘倒是比预想的绵长。
“姑娘是从山上下来的?”老妇回到灶边坐下,一面添柴一面问。
“是。”宫几坤说。
“天山上的人,都是有大本事的。”老妇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并不像在恭维,“前些年镇上闹疫病,壅济大师下山来施过药。我那孙女就是她救回来的。”
宫几坤放下茶碗。“您孙女现在可好?”
老妇摇摇头。“开春时遭了匪,腿上挨了一刀,躺了大半个月了。”
宫几坤沉默了一瞬。“我能看看吗?”
老妇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姑娘学过医?”
“略懂一些。”
老妇站起身,往茶摊后面的土屋走去。宫几坤放下茶钱在桌上,跟了上去。
土屋不大,分为里外两间。外间堆着柴草和杂物,里间靠墙是一铺土炕,炕上躺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女孩瘦瘦的,脸色发白,左腿用粗布缠着,布上渗出些黄褐色的渍迹。
宫几坤在炕边蹲下,轻轻解开粗布。
伤口在小腿外侧,长约三寸,边缘不齐,像是被钝器划开的。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中间结了一层薄痂,但痂下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这是处理不当导致的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