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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弟讨厌我吗 陈幸。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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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那天的闷热和无措,大概在两个人记忆里都留存了很久。
哦,是陈幸单方面的初见。
他记得那张胡乱涂了满页的黑线的稿纸,质量很差,能从背面的凹陷看清被覆盖的字迹。
写的是:陈幸。令人火大的名字。
小家伙写的还很用力。
会认识他不奇怪,居然不喜欢我吗?
十五六岁的陈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温良和善。
他仰望他的母亲,由衷地渴望能变得像母亲一样强大。强大但平和。
他耳濡目染,有样学样,只学来了一个皮毛。
甚至只学了个外壳。
心灵脆弱,虚荣伪善。
他花了很多年让人提起他时没有人不夸赞他。连母亲都看不出他其实厌蠢,自傲,做作,贪图他人眼里的崇拜。
每个同学都愿意追在他身后,希望可以和他走得近一些说:“这次跟我一起吧!”
每个大人都会对陈颂羡慕地说:“你真是命好,儿子这么优秀懂事。”
那个年纪的陈幸,还没有学会和差评共处。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句带着脾气的差评打了脸,城府不够,差点红温。
老风扇把纸吹得哗哗作响,把他的碎发吹得来回扫,痒得他烦躁。他差点就不管不顾地质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了。
但他看到了萧予纤的眼睛,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对方语气冷淡地说你好。脸明明可爱软糯,偏生也要做出一幅淡漠的表情,只有眼睛最诚实,里面有怕被抓包的惊慌,完全冲散了他凹出来的冷气,显得格外有人情味。
小孩的眼睛像汁水很浓的黑葡萄,让人想戳戳看那层皮到底有多厚,里头是不是晶莹剔透,可以逗弄到爆出甜汁来。
那年最爱装的陈幸遇到了比他还装的萧予纤。被一个小孩激起了胜负欲。
我难道还拿不下一个臭屁的小孩吗?
弟弟。
哈……怎么漂亮得让人想欺负。
他开始不厌其烦地去萧予纤面前打卡。知道他烦还偏要凑上去。
高中和初中中午吃饭的时间是错开的,极其偶尔的几次,刚要去食堂吃饭的陈幸会遇到吃完要回去的萧予纤。
他远远地就开始打招呼,甚至练了几天不着调的流氓哨,如愿讨了两个白眼才舍得走。被一旁的同学调笑说真的很像登徒子。
同学说:“你这是巴不得人家讨厌你吗,特别像调戏小学弟的不良学长。”
陈幸眨了眨眼,惊觉自己本性暴露。
他就是很想逗他,见到萧予纤逆着天光朝自己走来,忍不住就想调戏一下,连攻略人的初衷都忘了。
他心里暗暗嘲讽,本来也看不惯我,让我玩点恶趣味怎么了?
弟弟第一次吃到妈妈做的饭时露出的那个惹人怜爱的表情,想想就令人兴奋。这么容易感动怎么行呢?太容易被骗感情啦。
陈幸嚣张不了太久,因为他抱着打地狱副本的心态想“骗取弟弟的欢心”,结果对方是个一a就倒的小兵,让陈幸一段时间都很没成就感。
太乖了啊。
被吹流氓哨也顶天翻个白眼,很多时候母亲一些严苛到陈幸都很不理解的规矩,萧予纤居然能照做无误,听话得招人心疼了。
陈幸偶尔偷懒不干家务,萧予纤居然也会不动声色地全部做完。陈幸经常愣在干净整洁的房间不知所措。
这小孩?不是讨厌我吗?
谁攻略谁啊!
陈幸恶劣的乐趣被剥夺,只好转而寻其他乐子。
他发现弟弟很容易羞耻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对“哥哥”的接纳。
偶尔,萧予纤会在自己的衣柜发现陈幸的校服,这个时候的小孩最为可爱,戳一下他的脸,他能原地从头红到脚。
陈幸只是觉得好玩,毕竟他一开始也没有真的那么大方,愿意分享自己的妈妈。
直到打架的那天,陈幸才像是窥见了萧予纤的性格底色。
那么恶毒的话语,他难道听过很多次吗?
那么乖顺的孩子,真的生气也会那么歇斯底里吗?
那么漂亮的脸,破相了怎么办啊!
陈幸握着棉签轻柔地擦拭那红肿的半边面庞时,心里的愤怒空前高涨,胸腔里被那句“我长得好看吗?”挤得酸胀,一不小心干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事情。
还是当着以前的老师的面。
但是……他弟笑得真的很开心。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眼睛晶莹剔透的内里。
这件事自然是要调监控叫家长的。那还是陈幸第一次看到萧予纤那么低落。
班主任可不止要处理他们打架的小事,将吴志先留在医务室,和萧予纤一起匆匆赶回教室。
她到底还是更相信她的得意门生,想跟萧予纤单独谈谈,不满地扫了一眼陈幸:“你还不赶紧回去上课!还想留下来当家长吗?”
陈幸摸了摸鼻子,不占理地讪笑:“不可以吗?我是他哥!”
班主任懒得理他,皱着眉问萧予纤:“你自己怎么想?我还没通知你爸爸。”
老师很为难。萧予纤是她今年最放心的孩子,她和他爸爸虽然不熟,再怎么说也是点头之交的同事。同为教职工,她知道“老师的孩子在学校打架”是一个多麻烦的词条。
偏心点讲,她知道萧予纤很敏感,她不希望他承担那些。
而偏偏他还是重组家庭。
萧予纤睫毛颤了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眼里仍然是暗淡的:“我可以今晚回家问问吗?”
“对不起,麻烦老师了。”
两句话听得陈幸心都要疼坏了:“我真的不可以当他家长吗?”
获得了老师以前没机会踹的一脚。
那天回家的路特别浪漫,当然那应当是陈幸单方面以为的。
因为小崽子终于主动同自己敞开心扉,是陈幸攻略成功的纪念日。
萧予纤一改往常恨不能飞奔到家甩陈幸十万八千米的速度。
他们两个追着落日的余晖慢慢挪着步子走。
陈幸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拖长的影子。
小孩的背影显得孤独又静谧,陈幸好像透过那一刻,看到了他未曾参与的那些年。
路边一声殷勤的猫叫打破了沉寂。萧予纤一如往常伺候了这只拦路的橘猫。之前陈幸就发现了他很喜欢这只小橘,书包里常备着专门留给它的火腿肠。
他哥哥都没有这个待遇!
此猫不知道在这条放学的路上对着多少同学献过殷勤,不经意窜出来还容易让人以为是条狗。
想到这陈幸就很不爽,阴阳怪气地对着谄媚的猫调侃:“哟,胖橘?今天又来翻萧贵妃的牌子了?”
萧予纤没理他,专注地撸他的猫。
但是陈幸看到他嘴角明明就挂着一抹笑,在残阳下好看得像色彩绚丽的油画。
萧予纤忽然就开了口:“我不喜欢小动物,一开始遇见它时,它都胖成卡车了还要馋我的煎饼果子。”
陈幸也跟着蹲下来,盯着肥猫一点一点咬着火腿肠,戳了戳它的腰……如果它还有腰的话:“大馋猫。”
“王彬他爸妈在闹离婚,现在应该是分居,我不知道他平时住在谁那。他不同我说,应该是住哪都没区别,谁都不管他。”
陈幸没有问为什么话题忽然从胖猫飞跃到了王彬,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
单纯地听着,就已经觉得没由来地落寞了。
“所以他在学校受欺负了也不想说,我以前……也差不多。”
“不过他也太没出息了,就闷声让人欺负。我不一样,我要他们付出代价。引诱他们偷试卷,然后跟老师举报的事我都干过。”萧予纤的声音闷闷的,让人以为他要哭了。
川流不息的车流间,灯红酒绿的街道下,小小的孩子胸腔里小小的故事怎么好像要把世界压垮了。
结果陈幸抬头看,世界根本就不共情他们,它自己存在的好好的,只有对视的那一眼,彼此眼里的世界在塌陷。
萧予纤在陈幸的眼睛里笑得很甜,像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你这是什么表情,要听哭了?”
他的笑容慢慢变淡,极其专注地注视着陈幸的眼睛:“我一开始不喜欢王彬,也不喜欢你。”
陈幸本来真的听得快哭了,被他这么认真直白地把讨厌说出来,瞬间哭笑不得。按着他的肩站起来,抖了抖蹲得发酸的腿:“哦。知道了,厌世的萧小朋友。现在可以回家了没?”
萧予纤看起来很是讶异,还有点莫名的失望。
你在失望什么!
小屁孩,不用你刻意说也可以看出来的,不能给你哥留点面子吗?
萧予纤自嘲地笑了一下,半天没有动。胖橘吃完它的火腿肠,似乎看出来今天的萧贵妃心情不好,妖娆地蹭着他的脚踝。
弟弟蹲着半天喃喃地开口:“我……比王彬幸运,那个笨蛋只知道做题,是不是很好笑。”
“我……没资格说他。也没资格说你。那些不喜欢的情绪,大概都是因为我讨厌自己,又忍不住忌妒你。”
陈幸看他小小一团蹲在路边,把心都敞明了给自己看。那是陈幸第一次因看见了谁的内心而生出了害怕的情绪。
看到孤傲者的真心,原来是这么令人震撼的事情。
震撼到心生畏惧。
陈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虚伪如他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真诚。
只好苦哈哈地揉揉鼻子,沉默地等小孩自己找台阶下。
胖橘见萧予纤不理它也不伺候了,晃着尾巴就一步上墙没了影。
萧予纤自己撑了膝盖站起来,盯着陈幸闪躲的眼睛,那其中的质问无声又锋利,但陈幸避无可避。
可他问出的问题软绵绵地:“陈阿姨会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