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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错 母亲给他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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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予纤被他一句“滚出我家”伤了心,愣了半天不知所措地看着陈幸。
那副样子,真是跟被打了丢了的狗似的。
可怜个什么劲,他这不没挨打吗?
没了家的小狗撞开他跑了。关门声震天动地。
留陈幸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空的难以忍受。
y城九月多的太阳下班得晚,夕阳拖长到了客厅的沙发。
陈幸双手撑在膝盖上揉着太阳穴。
他胃里也空荡荡,反胃又一阵一阵的,还吐不出来什么。
现在让他继续去做油焖大虾……
呵,想吃的人都跑了。
于是他闭着眼靠沙发上想:
他弟到底在想什么?
萧予纤有皮肤饥渴症。这不难知道。
萧予纤总以为哥哥光风霁月什么都好,对他哥太不设防。
陈幸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病得不轻,把药收起来,萧予纤就算闹翻天也得不到他一句真话。
但是陈幸想找到萧予纤藏起来的药太容易了。他连弟弟会把自己的睡衣藏在衣柜的哪个暗格都知道。
萧予纤说他要去出差那天,陈幸就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他差点就没装好。
萧父一声你干脆跟他去得了。
陈幸只能轻飘飘说一句“我倒是想。”
他倒是想。
他想要么把萧予纤绑在家里,要么就背后灵一样跟着。
总有分不开的办法。
可是不行。
人这一辈子,总是要接受一些分别的。
亲生父亲在他7岁的时候离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连记忆里的脸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于是他那时读不明白“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母亲在他18岁的时候离开了,给他留下了幸福的前半生、健全的人格和不需要他吃苦的遗产,甚至怕他孤独,给他留了个还不错的家。
母亲给他起名叫“幸”,确实是……
算得上再幸运不过了。
心理医生告诉他,应该是父母离世带来的创伤导致的严重分离焦虑。
陈幸想,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以呢?
他已经得到那么多了,怎么还在顾影自怜。
明明母亲那么希望自己能平凡,安康,幸福地度过此生。
明明妈妈出事前,高考寄语写的还是:“愿前程坦荡光明,无愧于心。”
可是他的心想要困住他弟弟的余生。
自己到底是得了病才会渴望萧予纤一辈子陪着自己。
还是因为想要有人一辈子不离开,才疯魔到得了病。
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被折磨的要死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装的不太好,就算刻意把崩溃隐于人后,眼睛也很难从萧予纤身上移开。
每次目送萧予纤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转头就能把自己胆汁都吐出来。
他小心翼翼浑浑噩噩疯疯癫癫地过了四五年,甚至可能更长。
所以他发现萧予纤很不对劲的时候……欣喜若狂。
看着医生发来的“高度怀疑是渴肤症,这种病症并不会太影响生活……”
他像是暗地里恨了对方很多年,对着弟弟的病状由衷地愉悦着。
怎么能不严重呢?凭什么只有我这么惨?
萧予纤总以为自己很野,实际上干什么都很乖。
陈颂跟他说了一次不能做的事,十几年来就再没做过。
陈幸跟他吵架,每次都是萧予纤在改,在认错,在妥协。
所以他乖巧的弟弟最好认定了自己病的不轻,只能向自己的哥哥索要慰藉。
这很好,这样就很好。他们还可以这样维持很多年。
这样他这个当哥哥的还可以得过且过很久,不去思考别的课题。
那他今天是在闹什么?
陈幸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刚刚对视时在萧予纤眼里看见的东西——像待喷发的火山口,深邃,炽热,滚滚浓烟。
疯癫的情绪全框进那双漂亮的眸子,歇斯底里的爆发闷在内里,岩浆灼烧肺腑盖上狰狞的熔岩,今天才漏了点热浪。
陈幸后知后觉那感觉炙热到他担不起。
陈幸再怎么逃避,也是要做总有一天萧予纤要结婚的准备的。
他自己苦恼半天,忘了教他弟弟怎么获得一段正常的感情。
他一直幻想谈恋爱的萧予纤大概也像正常的热恋小年轻一样,会只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几周也不见得会回一次家。结婚的话更是逢年过节才会回一趟另一个家了。
他满心陷进变成“另一个家”的绝望里。忘了他弟从小和别人就不太一样。
陈幸在自己的猜测里冒了一身冷汗,惊恐得血都凉透了。
他把他弟毁了。
胃火辣辣的抽痛起来,把他给痛笑了。脊梁终于一截一截碎了个干净。
他的错。
是他苦心孤诣引诱他的弟弟。
是他绞尽心机利用他弟的病满足自己的私欲。
是他步步为营让萧予纤也离不开自己。
至此在胜利的牌桌前后悔了,徒留无可挽回的残局。
门嘭一声又被狠狠推开,萧予纤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外,眼睛还是赤红的。
看着凶,陈幸知道他觉得委屈。大概是蹲门口暗自较劲了半天,最后也没舍得他的油焖大虾。
果不其然萧予纤看见自己坐在沙发上,更加怒不可遏,阴云满面地跑去厨房把饭做了。
陈幸听着厨房的声音听得想笑,没力气出声,太阳穴倒是更痛了,心里是甜后发苦的余韵。
这下好了陈幸,你要怎么收场?
再怎么闹脾气,有人把饭做好了,这顿就不能不吃。
同一个人教的家教,彼此心知肚明。
陈幸被饭菜冒出来的热气糊了满脸,皱着眉看着对面的萧予纤。
耷拉着脑袋,眼睛还红着,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两个人对视了半天,陈幸先受不了地移开眼睛,这会倒觉得自己确实是快饿死了。
萧予纤坐着没动,就一直看着陈幸一口一口吃。盯的后者头皮发麻,被铁链拴着的心跳的沉闷钝痛。
“我错了。别赶我走。”萧予纤还是一如往常先低了头。
他的弟弟多遭人稀罕啊。
陈幸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比得上他弟弟,萧予纤漂亮,聪明,乖顺,粘人。
只要陈幸现在说“那你永远陪我。”
萧予纤就真的能把“永远”给自己。
陈幸一直没说话。
萧予纤也就一直没说话。
等沉默的晚饭终于磕碜地走向终局,陈幸将碗端起来想走,目光终于还是不小心落到了对方眼睛里。
一眼就将他钉在原地,凌迟到皮开肉绽。
萧予纤哭了。
就那么沉默地狠戾地盯着他,哭的悄无声息。
那么幽深的眼睛哭得带了雾气。
他家小狗怎么可怜成这样。
陈幸终于还是心硬不起来,被哭没了脾气,走到萧予纤面前揉他的头:“下不为例。”
说给予纤,也说给自己听。
于是怀里被塞进一颗热乎乎的头,蹭了他衣服一片湿。
其实早在出差前的拥抱就露馅了。
弟弟的拥抱克制礼貌,将碰未碰的感觉反而显得暧昧。
萧予纤那时说:“想我有一周要见不到你。”
陈幸在刺目的白炽灯下头晕眼花,在留余地的拥抱里胸闷气短。躯体化反应严重的厉害。
他想:那就不要出门,不要上班,不要结婚,这辈子就呆在我身边吧。
所以那天晚上才会梦到纠缠的开始。梦里在雪下被萧予纤拽得生疼。
醒来时又看到了鬼一样弟弟。
那时陈幸还没觉得多不对劲,只是感慨看来他们上辈子就纠缠不清了。
萧予纤出差那周,萧父试探地问陈幸要不要找个姑娘,他不好明着拒绝。
不过陈幸也没想真的相亲,那不是耽误人家吗,让人跟疯子过日子。他已经够对不起他弟,纠缠不起其他人了。
女生爽快地表示了只是应付家人。
陈幸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了她的签名:楚琴与狗不得入内。
楚琴这个名字,可是太熟悉了。
陈幸混进过他们学校的论坛存过萧予纤的照片,加上自己空闲时跑去找他拍的照,挑一挑大概能出个十几本专辑。
无论是论坛里的讨论还是照片的出镜率,楚琴都名列前茅。
陈幸应该是问过他弟弟喜不喜欢人家的。自然没像看起来那么坦荡。
萧予纤听到以后一脸鄙夷,半晌眸色阴沉地盯着陈幸。
陈幸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按着他弟的头转了90度,屏蔽了他的视线攻击。
陈幸只是转移话题时把这件事随口一提。
他这几天面色不好,便只在视频里露了半张脸。萧予纤私人微信用的头像是随手一拍的桌子。弟弟不开摄像头,陈幸就只能对着那桌角无声地叹气。
他讨厌雨天,讨厌不能看到弟弟的脸,讨厌说肉麻的话。
每次说出口都像是拽着萧予纤陪他下坠,像故意卖惨换他垂怜,像菟丝子缠着玫瑰,玫瑰还以为他们天生一对。
他没想到萧予纤知道自己相亲反应会这么大,两句“不要去”落到心里,愉悦的表情差点透过嘴角传到千里之外。
弟弟是有意愿一辈子和自己呆在一起的。
不是我主动的,这么多年我没刻意引导,我只是本分的,本分的尽到了哥哥的一切责任。
我可以顺其自然顺着他的意愿……
手机滑落的声音一下子把他砸回现实,他模模糊糊听到了萧予纤找补地说着什么。
耳边却幻听般响起了陈颂的声音
隔着时空和黄泉,响在陈幸的灵魂上“去看看予纤,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陈幸心间一片酸楚,张嘴都没什么声音,无奈泄了一声笑。
后面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挂断电话后在桌前长久地沉默,睫毛轻颤目光落到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点开那个稍显冷淡的头像。
那里右下角放着一张黑线缠成一团的草稿纸。
与记忆里那张分毫不差。